群视频接通以后，屏幕上很快挤进了六张脸。
萧万峰等人换了地方，看起来像是ktv，但是几个人的气氛明显不像是ktv的气氛。
秦望没有开摄像头。
手机里只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喘息，偶尔还夹杂着便利店的进门提示音。
“孤舟，你现在在哪？”萧万峰先问。
“一家便利店的卫生间。”秦望停了一下，“外面有辆车跟了我两条街，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人。”
韩锐皱起眉，插话道：“他们？他们是谁？”
“归真互助社，内部的人叫它归真会。”
秦望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没有再绕弯子。
去年第二具万灵身份死后，他的登录界面彻底变成了灰色。虽然一直留在群里，却越来越少说话。
没有别的，大家都在聊万灵的事情，而自己却是一个凡人，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比起万灵里面死亡的感觉还要不好。
秦望本来以为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的时候，
半个月前，归真互助社的人主动找上了他。
“他们说，永久封禁不是没有第三次机会，只是正常的登录通道已经关了。参加四次归真传承，就能重新建立连接。”
韩锐忍不住打断：“这种话你也信？”
“我知道听起来像骗子！”
秦望的声音猛然高了一截，很快又低下去。
“可你们还能回去，修为也越来越高。我呢？我的修为在最后一次死亡那天就消散了。有人告诉我门还能再开一次，我怎么可能不去看一眼？”
群里安静了几秒。
在座的人有经历过一次万灵生死的，没人能轻飘飘地替秦望说一句“换成我绝不会上当”。
姜宁问：“你参加过传承了？”
“嗯，参加过一次。先服药，再跟着他们行气。”秦望道，“你们知道吗，本来我都不能在万灵修炼了，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第二个身份死去的地方，还看见登录界面重新亮了一下。他们说那叫回照，是第三次登录的前兆。”秦望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悲伤，仿佛想到了什么梦不可得的事情一样。
“是药物、呼吸和暗示造成的幻觉。”姜宁看了一眼手里的灰红胶囊，“通过心理暗示让你频繁的想万灵相关的事情，然后你就能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
秦望许久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在他的脸庞，几行清泪伴着烟雾留了下来。
韩锐仍旧盯着屏幕：“那你是怎么相通不对劲的？”
“他们今晚忽然开始转移人，让所有参加过传承的人上交手机，还要提供亲近玩家的资料，最好是详细信息，我觉得 我觉得不能对不起大家。”
秦望的呼吸更乱了，声音有了一些颤抖。
“为了加入他们，我以前给过他们一个地址。”
萧万峰的眼神沉下来：“什么地址？”
“半年前咱们商量聚会时，纸鸢定下、后来没用的那家酒店。”
地址已经废弃，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可包间里几个人的神色还是变了。
秦望失去登录资格以后，大家顾忌他的感受，许多万灵话题都会刻意避开。谁也没想到，他沉默的这半年里，已经把手伸向群外。
“还有呢？”姜宁问。
“他们问我你的住址和详细信息。”
姜宁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我没给。”秦望急忙道，“我说需要时间，出来以后就跑了。姜宁，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家。可我真的没把你的地址交出去。”
“把位置发过来。”张浩道。
“你信我？”
“你说的话，镇武局会一条条核实。”张浩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核实以前，没人会因为你是群友就全信你。可也不能因为你做错了事，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死。”
秦望那边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实时定位发进群里。
一旁的韩操立刻将地址转给值班指挥室。
街口监控很快调了出来。便利店斜对面停着一辆套牌商务车，驾驶座上有人盯着店门；另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进了店，装作挑选饮料，在货架间来回走了两遍。
两人的外貌，都与赵启明刚刚供出的外围人员相符。
“他们找到我了。”
秦望的声音压得更低。
手机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进卫生间外的过道，先拧了一下门把手，随后敲门。
“店员，里面水管漏了，开一下门。”
秦望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别开门。”韩操盯着值班室同步传来的监控画面，“把手机静音，用拖把或者垃圾桶顶住门。离门远一点。”
“你们还要多久？”
“最近的小组三分钟。”
三分钟放在平时不过是等一个红灯，此刻却长得有些难熬。
门外的人不再装店员，肩膀已经开始往门上撞。砰的一下,门直接裂开了。
此时两辆没有鸣笛的车同时停在便利店门外。一组人封住商务车，另一组分作两路，从正门与员工通道进入店内。
戴帽男人刚察觉不对，卫生间外的防火门已经被推开。他反手去摸腰后，手腕却被迎面而来的短棍压在墙上。外面的司机同时发动汽车，才倒出半个车位，前后便被堵死。
冲突只持续了十几秒。
直到两人都被控制，便利店的广播里才连续响起三遍饮料促销。
秦望挪开顶住门的垃圾桶，推门看见穿灰黑制服的镇武局队员，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有坐到地上。
两名追踪者被带回以后，一人的手机仍停留在归真会内部聊天页面。最新一条通知只有一句话：
【把人带回西浦，----罗老师。】
套牌车的导航记录、园区通行卡和秦望的指证，最终共同指向西浦工业园的一家“伤病康复中心”。
中心证照齐全，也确实免费救助过玩家。可在理疗室后面，还连着一片从不对外开放的旧厂房。
韩操拿起通讯器。
“目标位置确认。提前收网。”
镇武局没有打算突袭整个康复中心。根据现有的情报显示,前厅仍有普通人，值夜的理疗师也未必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行动组会先从消防通道疏散住宿区，再同时封锁地下车库与旧厂房。
张浩被安排在西侧厂区外围。现有情报显示，罗晋川只有锻骨大成，镇武局的常规力量足以抓捕。只有高境武者突破封锁，才轮得到他出手。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一组进入地下车库。
旧厂房里没有神像和香案，墙上只挂着经络图。七八名男女正在软垫上服药行气，铁门后的药房摆着冰柜、封口机与成排的灰红胶囊，白板记录着二十多个代号和领药日期。
其中一行写着：孤舟，待处置。
秦望若真被带回来，等待他的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镇武局！原地不要动！”
喝令声在厂房内炸开。
罗晋川从药房出来时，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抬手砸向电脑。
“转移名单！”
负责分药的人扑向主机，整座厂房的网络却已被提前切断。喷淋随即启动，冷水将刚刚点燃的纸页和散落药粉一并打湿。
罗晋川气血爆发，硬生生将堵门的两名队员连盾推退，随后撞碎侧窗，跃上相邻厂房的设备平台。
只要翻过西墙，下面便是直通外河的排污渠。
他刚冲到平台尽头，前方已经多了一个人。
张浩站在那里，黑色外套被高处的风吹得贴在身上。
罗晋川脚步一停：“让开!”
“到此为止吧。”
“你也是玩家。”罗晋川盯着他，“你真愿意替一群普通人卖命？”
“高架校车里的孩子也是普通人。”张浩道，“你们拿他们挡路的时候，可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罗晋川脸色一沉，周身气血轰然炸开。
他踏步时整座钢架都随之一震。可炼体与先天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张浩只向前迈了一步。
六处炉窍同时震动，先天真气收束成线，正面撞入罗晋川催至巅峰的气血节点。
右臂、左肩、腰胯、双腿。
罗晋川刚摆出发力架势，四处节点便被接连截断。他甚至没来得及出完一拳，膝盖已经重重砸在钢板上。
张浩扣住他的后颈，将最后一股准备自伤爆发的气血压回丹田。
随后赶来的队员将束缚器扣上罗晋川手腕，彼此看了看，原本准备使用的器械竟一件也没来得及打开。
从罗晋川跳窗，到重新被押回厂房，不到半分钟。
晚上十点，第一轮清点结果送到韩操手里。
现场找到三十七份药引、两本发放册和一批玩家资料。求助者与不知情志愿者先行安置，参与传承和暴力行动的人被单独控制。
“可惜了先知人不在魔都。”韩操合上报告，“罗晋川落网，外坛也拔了，但核心名单只留下不到一半。先知陆沉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这场行动赢得干净，却远没有结束。
走廊另一端，秦望额角贴着纱布，刚做完第三遍笔录。
他拿回手机后的第一件事，是看群侠传还在不在。
群名没有变，他也没有被踢出去。
萧万峰只在群里留了一句话。
【山海】：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剩下的以后再说。
姜宁随后发来一份停药注意事项，没多说什么。
秦望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很明显,自己与大家之间的信任没有并回来，但至少还留着一条能慢慢走回去的路。
凌晨一点,
张浩回到家中，反锁房门，将手机调成仅接收紧急联系，随后躺到床上。
“登录。”
意识下沉，又被另一具身体稳稳接住。
窗外松涛阵阵，檐下铜铃被山风撞响。藏炉山的晨雾从窗缝里漫进来，带着地火经年熏出的淡淡硫磺味。
桌上多了三封同门留下的短笺，最上面一封只有五个字。
醒了来见我。
落款是长春子。
张浩洗漱之后登上观火崖。长春子正坐在崖边煮茶，身旁放着一只狭长的赤金木匣。
“来了?”
他把刚斟好的茶推到张浩面前，目光在张浩脸上停了一下。
“先喝口茶，再看正事。”
张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咽下去以后却有一股清气缓缓上行，将刚刚登录时残留的疲惫压下不少。道隐阁的安宁茶，山下卖得死贵，长春子这里倒像不要钱一样，每次见面都肯给他泡上一壶。
他放下茶盏，伸手拨开木匣上的铜扣。
匣盖才抬起一线，一抹赤金便映入眼底。
里面并非寻常请帖，而是一卷用金轴压住的赤色诏书。纸张不知掺了什么丝料，展开时沉甸甸的，边缘暗绣山河纹。礼部朱印落在卷首，镇武司的黑色副押紧随其后，两枚印记一明一暗，压住了最上方那行墨字。
九月初九，大虞开国三百二十年，天子设大朝于承天门，诏天下武门入京同贺。
张浩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移。
诏书正文不长，后面却另附了一张道隐阁呈送礼部的正籍名录。最上方是青霞子的名字，再往下依次是随行长老与门中弟子。他在第三代弟子的首位看见了自己。
道隐阁，张浩。年二十五，先天入门。
名字下方盖着一枚小小的“准”字朱印。
“这是要干嘛？”张浩抬头问。
“四年一届的论才大典，天下武门进京给皇朝贺寿，主要就是你们这些二十七岁以下的年轻人。”长春子拿竹夹拨了拨炉中的炭，
张浩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三年前，他还在安平府沈家的东客院里，想着怎么多领一份淬体药。如今一纸名录从藏炉山送进天京，礼部与镇武司各自落印，他便算正式列进了大虞这一代年轻武者的名册。
游戏里的名望条虽然没有明着跳出来，效果倒是一点没少。
“二十五……”张浩指尖在年龄上点了点，“再过四年，我是不是就没资格了？”
“四年一开，正籍只录未满二十七岁的武者。你确实只赶得上这一届。”
长春子抬手指向山下。
晨雾正在群峰间散开，山腰的铜钟一声接一声传过林海。几名执事捧着封有赤金火漆的副帖，自主峰出来，沿着石道赶往各峰各院。原本清静的山门一下多了许多人，有弟子边走边系衣带，有人追着执事询问名录，也有人索性在演武坪上拔剑动起了手，似乎想赶在出发前再把招式磨利几分。
“接下来三日，各处武门世家的山门都会响钟，各州府的驿马也闲不下来。
长春子给茶炉添了一块炭，火星在风里亮了一下。
“每到这个时候，天京最先涨价的是客栈，最难订的是武市里的铺面。各宗开坛讲法的位置更不用说，迟一步便只能站在门外听。至”
张浩低头翻了翻诏帖：“大典上要比武吗？”
“朝廷没给你们排擂台。”长春子笑道，“那是国朝盛会，不是武夫打架。不过年轻人气盛，朝廷也不禁止你们私下争斗。”
“进京以后，酒楼里一句话说得不对，可能就有人递帖；两家功法素有高下之争，也少不了当面问武。还有人什么仇怨都没有，只想踩着一个成名人物，让自己的名字在一个月内传遍大虞诸州。”
他说到这里，拿目光在张浩身上扫了一遍。
“尤其是你。新任道子，掌门青霞子的关门弟子，二十五岁的先天，此前又从未在天京露过面。你不去找别人，找你的人也不会少。”
张浩听懂了。
这大虞朝廷鬼的很，当婊子还立牌坊。
美其名曰不鼓励争斗，只管把天下英才请进城，不替他们摆擂台。可这么多年轻武者撞在一起，想要风平浪静，本就是痴人说梦，这一切都是阳谋。
“门里对我有什么要求？”他问。
“别误了朝贺的时辰，别在承天门前跟人动手，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长春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真有人把战帖送到脸上，想接便接。打输了，回山接着练；打赢了，也别堵在人家门口笑。我们道隐阁不靠弟子受气来显得与世无争。”
这句话很合张浩的胃口。
他重新看向那卷诏帖。赤纸上的天京二字被晨光映得发亮，群山之外那座从未见过的皇城，仿佛已经随着这张帖子，在他面前推开了一线城门。
《万灵》的界面随之浮现。
【检测到地级奇遇。】
【奇遇名称：天下论才】
【奇遇线索：武门奉诏，群英入京。有人为名而来，有人为利而来，也有人已将刀藏进贺礼之中。】
【一京之中，可见天下。】
【一入江湖岁月催，四海群英尽来归。今朝仗剑齐赴阙，且看天京谁夺魁。】
张浩合起诏帖，显得十分兴奋：“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还是我来带队。”
长春子往他空掉的茶盏里重新添满茶汤。
“先把茶喝了。出了山门，这一路未必还能这么清静。今年的论才大典还是有些不同的，我需要给你讲一下，省的去了天京出丑。”
ps：感谢黄太太的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