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呢。”
穆婉晴蹲下身，先替沈承泽整理了一下衣服，指尖顺势探过他的颈侧，不经意滑动了几下，最后才扶住他的胳膊。点翠金步摇随着她低头轻轻一晃，垂下的珠子擦过他的脸。她像是没察觉，抬眼时仍带着笑。
“三爷出去一趟，回来就把我的院子染成这样。”她看着他衣襟上的血，娇嗔道“明日若把青砖洗不干净，你拿什么赔我？”
“你要什么都给你。”沈承泽声音发哑。
“这话我记下了。”她将他的手臂搭到肩上，脸上没有一丝焦急之色，全然不像是热恋中的女人 “先进去。水烧好了。”
他整个人压过来时，她脚下只微微一沉。沈承泽的鼻息落在她颈侧，热得吓人。穆婉晴的裙角从血迹上拖过，散开像是一朵血色的玫瑰。
沈承泽借她的力站起。他走过半条廊道，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城外的路引也备了？”他问道。
“在桌上。你想走，我便陪你走。”穆婉晴侧脸看他，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前说过，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安平。”
穆婉晴说着，伸手推开卧房的门。
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盛着热水。榻边摆了止血药、换洗衣裳，还有一只青花瓷瓶。
他撑住门框，胸腹骤然一抽。
最下方那座逆炉已经被他亲手炸开，碎裂的炉却还连着另外两座。气血从缺口往外涌，剩下两炉拼命回扯，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把烧红的钩子往他肋下拽。
穆婉晴扶他在榻上坐下，拿剪子去剪黏在伤口上的衣料。
“轻点。”沈承泽按住她的手。
她抬眼瞧他，见他没有松手，才轻轻抽回手，“好，听你的。先止血。”
她放下剪子，换了把小刀，从没受伤的一侧慢慢割开布料。被血粘住的地方先用热水润透，再一点点揭下来。
穆婉晴俯身拧帕子，半边发髻松了，一缕发丝扫过沈承泽的手背。她没有立刻挽起，等他抬头看过来，才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看我也不会少疼半分。”她将温热的帕子按回伤处，声音比手上的动作还轻，“三爷在外头逞够了强，在我这里还要装？”
沈承泽看着她。
这双手替他上过太多次药。三年前他第一次试成逆炉，经脉险些撑断，也是穆婉晴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后来他练功出了岔子，不爱叫沈家人看见，来这里的次数便越来越多。
“怀川死了。”他说。
穆婉晴拿着软布的手停了停。
“谁杀的？”
“我。”
“镇岳叔呢？”
“还活着。镇川叔祖出来拦我，也死了。”
穆婉晴抬眼望着他，许久才把染红的软布投进铜盆，重新拧了一块。
“想听我说你做得对，还是想听我骂你？”她按住伤口边缘，“今夜我只想让你活着。”
沈承泽刚想回答，却闻到一缕冷香。
他抬眼看向那只青花瓷瓶。
祖堂里三炉失控的时候，气血深处也浮出过这个味道。沈怀川不肯交家主印，他心里的屈辱忽然烧得格外旺；沈镇岳举起铁拐，他竟连一丝收手的念头都没有。
这都不怪他，这些人都该死！
那时他心里只想着杀了他们，沈家就是自己的，
当年沈家要是选自己当家主，沈家早就飞黄腾达了，真该死这群人。
不对！自己怎么又在想这个，沈承泽好像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跪在自己身下的美人。
“瓶里是什么？”
“定息散。”
“丰济药行的定息散，我这三年都是用的他吧。”
沈承泽一把扣住她的腕子，声音低下去。
穆婉晴没有挣。她低头看了眼被他扣住的腕子，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绷紧的指节上轻轻一敲。她知道他向来受不了她这样看着自己，偏偏这回目光一寸也不让。
“三爷轻些。”她说，“捏坏了这只手，今夜谁替你上药？”
沈承泽没有松。她也不再笑，将瓶子放到两人中间。
“你闻出来了。”
“祖堂里也有。”
“那不是散出来的药香，是惑心引。”
窗外的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人，要跟我一生一世的！”
沈承泽手上越收越紧，穆婉晴腕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的脸色白了一分，却仍坐着没动。
“什么时候种的？”
“三年前。你第一次叫我替你守炉的时候。你知道的，你这门功法的气血太驳杂了，但是用人那么一滤，就变成了天然的血肉大药。”
沈承泽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晚晴啊。”她望着他，唇边又浮起一点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你知道吗，三年前，我从百乐宫里出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个男人苟且一生，这江湖啊，不入先天，不过就是蝼蚁中的蝼蚁，凡人中的凡人。
“但是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实在可怜，让我遇到了你，我一看你的状态我就知道你这门功夫练歪了，不过练歪有练歪的好处，到时候你的就是我的，怎么不算是一生一世呢，泽郎。”
沈承泽说不出话了，三年来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竟然如此的心如蛇蝎。
百乐宫的名声，在江湖上从来同采纳、惑心分不开。可笑他自创逆炉，自以为比谁都懂借用外来气血，竟让人把一门邪法藏在自己身上三年，这武林还是太阴暗了。
“路引给我，让我走。”沈承泽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
穆婉晴从妆台下抽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没有挡门。她往旁边让开半步，裙裾滑过门槛，明明是让路，沈承泽却觉得她仍在看着自己的每一步。
“拿着，我没锁门。泽郎要走，妾身肯定不敢违逆”她说，身子一躬，仿佛实在真心实意的为沈承泽考虑。
沈承泽见状也不废话，强行打起精神就要离开。
说白了，这位沈家三爷一直在顺风顺雨中长大，沈家这种家庭，内部很少倾轧，所以沈三爷单纯的就好象是个傻子，这要是沈怀川在这，肯定是不会轻易的相信这女人还有好心眼的，此时就已经暴起杀人做最后一搏了。
当然沈家大爷已经被沈三爷阴死了，有的人刀刃向外不行，砍自己人倒是天生一把好手。
沈承泽刚迈出两步，胸腹忽然一空，一只手钻了出来，白嫩的手带着红色的指甲，渲染出层层血迹，甚是好看。
断炉残脉猛地抽紧，两座逆炉中的气血同时往缺口倒灌。他撞上桌角，杯盏摔碎了一地，刚包住的伤口又洇出大片血色。
穆婉晴收回手，指尖还沾着血。她没有趁势靠近，反而退到了帐外。
沈承泽撑着桌子转身，第一眼看的是她的手，第二眼才看她站的位置。三步开外，恰好在他如今一掌能碰到、却未必能打实的地方。
“这三年，你就等我伤成这样？”
“我等过你平平安安回来，本来是想等你突破的那天的。”穆婉晴看着他，“可你今夜既然回来了，这机会，我也不想让给别人。”
沈承泽笑了一声，牵动胸前伤口，脸色更白。
她不过锻骨。他还剩两座逆炉，纵使断了一座，换血境的底子也不是她能硬碰的。只要先杀了她，出了这道门，总有别的法子稳住伤势。
穆婉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慢把腕上的血擦净。
“三爷想动手，就动手吧。”
沈承泽没有再听她说。他两手一分，余下两座逆炉同时催起。断炉的疼痛被强行压下，沸腾的气血再次咆哮。
噗噗噗，气血涌了出来，沈承泽的口鼻，伤处正在四处喷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舞。
穆婉晴喘了口气，抬眼看他，“三爷还是和之前一样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还真没看错你，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傻子。哦对了，你之前也是那么说我的”
沈承泽想起这话是自己说的。那时他新铸第二炉，兴冲冲带她来看，连三房的族老都没有先告诉。
他又试着闭炉，没能关严。炉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断炉里残存的气血也被拖了出来。
“戊十九箱的账页……”他盯着她，“也是你换的？”
“是我。”穆婉晴没有躲，“你若真找回那件校炉旧物，看清逆炉的毛病，也许就不会一直让我守炉了。”
沈承泽张了张嘴。他想起自己查了三年的那一页，也想起这女人替他点灯时，曾笑着说慢慢找，总会找到。
“你连沈家的钱都不要。”
“起初想要。”穆婉晴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的金步摇上，“你送我的，我确实喜欢。”
说完，她拔下簪子，放在窗台。屋外车轮碾过石巷，发出一串空响。
沈承泽最后一次抬手，指尖离她衣袖还有一尺，整个人便倒了下去。他的两座逆炉不曾凭空消失，只是多年积蓄被抽得干干净净。那具身体原已伤到极处，失去气血支撑，再没能起来。
穆婉晴等了片刻，才慢慢挪到榻边，探过他的鼻息。
她没有笑，也没有再叫一声“泽郎”。
采来的气血在她体内翻涌，胸腹时冷时热。她勉强压住第一阵冲击，知道自己还没有跨过先天那道关。若现在强行炼化，只怕连城门也走不到。
妆台上摆着沈承泽给她的银票，她一张也没拿。换下绛红衣裳后，她穿了一身灰布衫，把发髻挽得低低的，带走的只有早已备好的小包袱。
青帘马车仍停在前门。真正来接她的是后巷一辆运炭车，车上盖着半旧的油毡。穆婉晴把几枚铜钱交给车夫，钻进油毡下面。马鞭一响，炭车沿着西门大道慢慢走远。
张浩和长春子赶到外宅时，前门那匹青骢马还在拴马桩上打响鼻。院里的血被水冲过，仍留着一条淡红的痕，直通卧房。
张浩肩伤未愈，握刀走在长春子身后。推开门，看见沈承泽伏在碎裂的床架旁，他先停了一瞬，确认对方没有呼吸，才走进去。
张浩道，“是伤死的？”
长春子在尸身旁蹲下，两指按过心口，神色微变。
“伤很重。”他说，“但是死法不对，他的气血被人取走了，看路数是长乐宫的妖人，小小沈家还真是卧虎藏龙，妖魔鬼怪各显神通。”
张浩看了一眼桌上的路引，又看向窗台。那里搁着一支点翠金步摇，簪脚有朵小海棠。他在丰济药行见过穆娘子戴它，也见过她同冯管事说话。
“这宅子是谁租的？”张浩问随行差役。
差役翻了翻从门房搜出的租契：“穆婉晴。”
长春子闻言，指尖又在沈承泽断开的炉路上停了一息。
“百乐宫的采纳法。气机缠得太深，至少不是一两日的功夫。”
张浩看向后门。地上留着新车辙，轮沟里混着黑炭屑。镇武司校尉带人赶来，听完便让差役去西门查运炭车的货牌，另封存租契和屋里药物。
长春子起身，“她带走了那么多外血，一时也炼不成自己的，让镇武司的去查吧，咱们就不用越俎代庖了。”
校尉应下，将这段另记密档。
张浩回望屋里的沈承泽，没替他叹气。沈家的人还等着一位先天，祖庄那些受伤的人也还等着一个交代，可惜她们再也等不到了，也许过段时间，连沈家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世事难料啊。
他收起刀，打算先随长春子回城，长春子说，现在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找他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