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池里的水开始冒泡。
老人胸口附近的一小片，细碎气泡贴着干瘪皮肤浮上来，撞在铜管边缘，轻轻破开。
药池中央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五指抓住池边青石。
咔嚓一声，常年被药液浸得发黑的厚石，当场裂开五道指痕。
老人借力坐起。暗红药水顺着他灰白稀疏的长发往下淌，裸露在外的肩背没有多少血肉，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具刚从旧棺里爬出来的尸体。
可当他抬起眼时，守在池边的几名族老全都低下了头。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沉睡了十二年的人。
老人的声音干涩，第一句话几乎听不清。
最先赶来的那名族老跪在池边，急声报了大虞年号，又道：“镇川叔，沈家出大事了。怀川已死，镇岳叔也被打成重伤，承泽他——”
祖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地窟都随之轻轻一震，石壁上的药渣簌簌往下掉。
沈镇川偏过头。
“衣服。”
老仆早已打开壁边的樟木箱。里面没有华服，只有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劲装，以及一双厚底布靴。
沈镇川跨出药池时，脚下明显踉跄了一下。
十二年没有真正站起来走过路，腿骨与大筋都像锈在了一起。老仆伸手想扶，他却只摆了摆手，扶住石壁站了片刻。
药池里的数十根铜管仍在向外淌着药液。
沈镇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慢慢握拳。起初只有骨节轻响，随后，一缕极淡的血色从手腕向上漫去。
干瘪手臂像被重新填进血肉，皮肤之下，一根根沉睡多年的大筋依次绷起。
他的脊背也一点点挺直。
等老仆替他系好衣带时，那个瘦得近乎脱形的药池老人，已经有了汹涌的血气，在身边浮动。
砰砰砰，
两个人影飞了进来
一个是沈镇岳，
另一个是沈怀川。
沈怀川静静的躺着，祭服胸口深深凹陷，裂开的家主印落在手边。沈镇岳倒在另一侧，半身都是血，盘龙铁拐已经弯成了弓形。
“镇川叔，你还活着呢，前些年您不是冲击先天失败死了吗？”
沈承泽站在几丈外，素色长衫早已被血染透。颈侧暗红细线一直延伸到眼角，胸腹之间，汹涌的血气围绕着他，一脸邪气的看着沈镇川。
沈镇川看了片刻，又问：“因为什么？”
“先拦住他。”沈镇岳喘了一口气，“别让他再杀人……其余的，若咱们两个还有命，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
沈镇川站起身。
“老东西还装呢！给我死！”
沈承泽猛地爆冲，一拳向沈镇川冲来，
沈镇川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向着沈承泽胸腹之间直插过去。
两条手臂相碰，院中猛然炸开一圈沉闷气浪。离得近的碎瓷、酒盏与木盘同时向外翻滚，几名修为稍弱的护院连退数步，耳中嗡嗡作响。
沈承泽脚下青砖陷下半寸。
沈镇川却被震得向后滑出三丈。
布靴底在砖面上磨开两道黑痕。
他稳住身体，低头猛猛吐血，不是，沈家的后人都那么猛了吗？这还是后天武者的战斗力吗？
沈承泽看见那团血，眼神微动：“哈哈哈，镇川叔何必呢，你支持我做家主，我饶你一命怎么样。”
沈镇川没有再说话。
两道人影在祖堂前再次撞到一起。
而另一边，
张浩刚把一名腿上中箭的客卿扶出南门，身后整面院墙便震了一下。
墙头积灰扑簌落下。
薛常枫抬起铁尺挡在两人头顶，回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祖堂前已看不清完整人影。
两名换血武者每一次交手，都会在青砖地面留下一个碎坑。廊柱、石灯与残余桌案只要被掌风擦中，立刻便会崩裂倒塌。
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斗。
“别看了，先把人弄出去。”张浩道。
他胸口每说一句话都疼，只能尽量把声音压稳。
南门外是一片堆放祭田农具的晒场。先逃出来的人并没有跑远，十几名伤者横七竖八躺在草垛旁，能动的正在拆衣裳、找木板，乱成一团。
沈青禾扶着许素棠走出门，看见这副情形，立即指向晒场另一侧的长棚。
“那里有三辆运粮车，你们赶紧走，今天是沈家欠你们的。”
几名原本还在发愣的护院听见她的声音，本能地动了起来。
有人去牵骡马，有人抬车板，还有人把长棚里的麻袋拖下来铺在车厢里。
沈青禾又点了两名熟悉祖庄的管事：“从南田出去，沿灌渠走。别走正路，谁也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伏兵。”
说完，她转头去找沈镇岳。
老人还在祖堂石阶下。
“我回去接镇岳叔祖。”
顾长山用铁杆撑着地面，挡在她面前。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束脉药压得几处大筋发硬，方才又强行砸门、断后，手臂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回去接不到人的大小姐，沈承泽已经疯了，沈家的那一位叔祖很明显拦不住沈承泽的。”
“那也不能让他留在那里。”
顾长山没有说话，他现在对沈镇岳可没有什么好感，老东西刚才还想给自己送走呢。
张浩则转身跳上第一辆运粮车，将刚刚抬上来的伤者往里挪了挪。
“赶紧走了，跑路吧！”
几人索性也不说什么，顾长山一个伸手酒吧沈清禾拉到了车上，跟拎着个小鸡仔一样，毫不费力。
沈清禾不断地扑动，毫无抵抗的可能性。
砰！
沈镇川一拳落在沈承泽左肋。
拳锋陷入半寸，随后便被逆炉气血硬生生顶了回来。
沈承泽反手一掌拍向他胸口。
沈镇川没有硬挡，枯瘦身体向旁一折，掌力擦着胸前掠过，将他半边衣襟撕成碎布。
紧跟着，他的左手已经按上沈承泽腰侧。
沈承泽闷哼一声，右肘重重砸下。
沈镇川肩骨发出脆响，却借这一肘的力量矮身滑进沈承泽怀中，五指扣住其肋下，再次发力。
“滚开！”
暗红气血轰然爆开。
沈镇川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穿祖堂门板，连着撞倒两排供架才停下。
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落了一地。
一块木牌砸在他额角，弹落在血泊中。
沈镇川撑着碎木重新站起来。
他的脸又一次绷不住了。
“你练的什么鬼东西？”
沈承泽没有回答。
他已经不想再解释。
三座逆炉彻底连成一片。
沈承泽一步踏碎祖堂石阶，掌势直压沈镇川头顶。
这一掌比方才打断沈镇岳肋骨时更重。
沈镇川没有躲。
他双臂交错，硬生生架住落下的手掌。脚下碎木、青砖与香灰一同陷落，膝盖也在巨力下弯了下去。
干瘪皮肤迅速涨红。
药池里积存十二年的最后一点生机，被他在这一刻尽数逼进了气血。
背部重新隆起肌肉，鬓边灰白长发无风扬起，连原本浑浊的双眼都像年轻了十岁。
沈承泽掌下力量还在增加。
沈镇川的两条手臂已经开始渗血。
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抓到了。”
沈承泽脸色骤变。那是自己的气门，老东西心眼子真多。
沈镇川五指猛然收紧。
全部气血沿着指尖灌入。
咔！
声音不大。
却像一只烧红的陶炉在寒冬里突然裂开。
沈承泽胸腹间最下方的暗红炉影，迸出一条清晰裂纹。
狂暴气血从裂纹里喷薄而出，撕开衣衫，也把沈镇川整条左臂震得血肉模糊。
沈承泽发出一声压抑痛吼。
右手并掌如刀，直刺向前。
噗嗤。
手掌贯入沈镇川胸口。
从背后透出半截。
两个人在满地牌位之间同时停住。
沈镇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向沈承泽。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将最后一点气力压在扣住逆炉的五指上，再次往外一扯。
裂纹又长了半寸。
沈承泽猛地抽手。
沈镇川向后倒去；
沈镇川落地时，祖堂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名曾参与开药窖的族老僵在原地。
他们唤醒了沈家藏了十二年的最后底牌。
这张底牌只替他们挡了一盏茶。
可这一盏茶，并没有为沈家换回来什么。
沈承泽按住胸腹。
裂开的逆炉仍在向外泄出气血。每漏出一缕，另外两座炉便会本能地争抢，三股力量在经脉中互相冲撞，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缕熟悉的冷香又浮了出来。
婉晴！
她备有定息散，也知道如何替他压住逆炉。
沈承泽抬头望向南门。
张浩还没有走远。
只要拿到那两座正炉，裂炉便未必不能补上。
他向前迈出一步。
脚步刚落，整个人忽然停住。
远处山林里的鸟雀，在同一刻飞了起来。
不是一群。
而是从府城方向到祖庄之间，成片惊起。鸟鸣最初还隔得很远，转眼便越过田野，一层层逼近庄外。
随后，一缕清正至极的气机穿过秋日薄云，落在沈承泽感知之中。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意。
却像一座真正燃烧起来的天地洪炉，自远处横压而来。
沈承泽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先天。
而且绝不是刚刚叩开玄关的先天。
那人尚在祖庄之外，气机已经越过数里山野，准确锁定了他胸腹间失控的三座逆炉。
隔着那么远还能锁定自己？
沈承泽没有再往南门看第二眼。
他双掌同时按住裂炉。
剩下两座逆炉疯狂倒灌，原本已被沈镇川撕开的炉体骤然膨胀。
“三爷！”
一名三房护院察觉不对，刚喊出声，便被爆开的血色气浪掀翻出去。
轰！
裂炉当场炸开。
大片血雾淹没祖堂后院。沈承泽的身影在雾中一晃，裹着一条暗红血线撞进后山夹道。
那里原本就有沈氏祖庄修建的避乱暗门。
他一掌震断门轴，冲入山腹，又在经过出口时反手击塌半边石壁。
碎石滚落，将追路埋去大半。
血遁每向前一步，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不多的气血。
可他不敢停。
祖庄正门外，一道人影踏过田埂，袖袍只被秋风轻轻带起。
前一刻还在百丈之外。
下一刻已经越过墙头，落在满地狼藉的祖堂前。
来人是个面容清癯的道人。
头挽木簪，身穿旧青袍，腰间只挂着一块温润玉片。
张浩曾在沈氏内堂见过他。
道隐阁，长春子。
长春子扫了一眼倒地的沈镇川，又看向后山尚未散尽的血雾。
他没有立即追。
南门外还有十余名伤者。偷偷溜走的沈镇岳气息已弱得几乎断开。
再晚几息，这里至少还要多死两个人。
长春子一步来到运粮车旁。
沈氏护院根本没看清他怎么越过南门，下意识便要拔刀。
顾长山沉声喝止：“收刀！”
长春子已经俯身按住沈镇岳胸口。
指尖落下，老人肋下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竟同时收紧。乱窜的气血像撞上一道无形堤坝，被牢牢压回体内。
长春子又走到张浩面前。
“坐下。”
张浩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靠着车轮盘膝坐下。
长春子两指并拢，落在他背后脊柱正中。
只一触，第一炉与第二炉便同时一震。
那些被沈承泽强行灌入、仍在经脉里四处冲撞的逆炉气血，像是遇见了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长春子没有替他夺走控制，只把散乱力量压进两炉能够处理的范围。
“守住自己的气血。”
“明白。”
张浩闭上眼。
玲珑武心分出数道念头，沿着先前已经记住的经脉路线逐处梳理。第一炉收拢左肩与胸口残余，第二炉负责腰腿，两边每转过一周，刺痛便减轻一分。
十余息后，他重新睁眼。
喉间那股血腥味还在，至少两座炉已经不再失控。
“多谢前辈。”
长春子收回手：“还能走吗？”
“能。”
长春子看了他一眼。
“那走吧，我带你去找沈承泽算账，这小子倒是有些说法。”
后山暗道被碎石堵住大半。
长春子没有让众人费力搬石，只沿山壁看了一遍，便带着他们绕到另一侧出口。
出口外的枯草上留着大片血迹。
越往前，血迹越少，落点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血遁把沈承泽的速度推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也把他的命一寸寸烧进了身后的路里。
一行人追下后山时，天边最后一线亮色已经沉了下去。
血迹穿过两片收割后的稻田，又在官道旁停了片刻。路边拴马石旁有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旁边还散着半截断掉的缰绳。
沈承泽在这里换了马。
庄中老仆认得马蹄印，立刻道：“是祖庄西田棚里的青骢。那边平日备着两匹脚力最好的马，走小路能直达府城西门。”
长春子俯身碰了一下血迹。
“追得上吗？”张浩问。
“放心，就算他跑遍大虞，我也能找到他。”长春子起身。
城西，
最深处的一座院子亮着灯。
院门外拴着一辆青帘马车，车轮刚刚换过，辕木旁还挂着一只装满清水的铜壶。
门缝下面淌出一道被水冲淡的血。
院内，热水已经烧了两锅。
干净布条、止血药、定息散和换洗衣裳整整齐齐摆在榻边，像是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一个重伤的人回来。
沈承泽撞开后门，刚跨过门槛，便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一双绣着金线海棠的软鞋停在他面前。
绛红裙摆垂落下来，遮住了地上的血。
穆婉晴俯下身，细白手指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怎么伤成了这样？”
她的声音仍旧又轻又软。
沈承泽抬起头，看见那张自己惦记了一路的脸，紧绷到极点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瞬。
“婉晴。”
穆婉晴弯起眼睛。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