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顾长山也动了。
药力让他的气血难以贯入四肢，锻骨小成的身体却不会凭空消失。他双手抬起整张沉木茶案，朝南廊门重重掷了出去。
两名堵门护院急忙闪避。
茶案砸中门板，门轴当场崩裂一边。
顾长山踏前半步，肩头撞上剩下半扇门。
轰！
整道木门连同门框向外倒下。
“取兵器！”
陈岳生第一个冲出侧院。
他脚下发虚，速度仍比普通护院快出许多。许素棠紧随其后，短短几步间已经取出发间银簪，反手刺入一名拦路护院的腕骨。
薛常枫抄起地上的长凳，替两人挡住墙头射下来的第一支弩箭。
弩矢洞穿木板，箭尖从他脸侧探出半寸。
“沈家的酒没喝上，先赔我一张凳子！”
他骂归骂，手上半点没慢，抡圆长凳便把逼近的护院砸翻出去。
东侧院彻底乱了。
张浩押着沈明珩向客门移动。墙上弩手不敢朝他放箭，只能把目标转向顾长山等人。可外姓功臣提前有了防备，又没有饮下第二轮酒水，药力虽然发作，终究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陈岳生撞开兵器架旁的老仆，抓回厚背刀，转手便将许素棠的短刀抛了过去。
薛常枫接住自己的铁尺，神色顿时安定不少。
顾长山没有惯用兵器，索性拔起兵器架一侧用来固定木桩的铁杆。两名易筋护院想趁他气血受制上前拦截，被他一杆横扫，同时砸得翻过石阶。
境界被药压住，筋骨仍旧是锻骨境的筋骨。
寻常人想趁这个机会捡便宜，照样要拿命来填。
外院的喊杀声很快传进内院。
沈青禾将手中的礼单扔在桌上，起身便往月门走。
两名祖庄嬷嬷再次拦到面前。
“大小姐，家主有命，内院女眷不得——”
“让开。”
“这是为了您的安危。”
沈青禾没有再同她们争辩。
她一步上前，左手拨开伸来的手臂，肩头贴进其中一人怀里。炼肉大成的气血骤然爆发，那名嬷嬷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门边。另一人还想去抓她衣袖，沈青禾已经从她腰间扯下了整串钥匙。
“今日以后，你们再同我说安危。”
她快步穿过月门。
祖堂前，几名族老正在调动护院封堵东侧客门。沈怀川站在石阶上，看到女儿出来，眉头立即沉下。
“青禾，回内院去。”
“外面的人为什么中了药？”
“此事与你无关。”
“名单是以河院功臣的名义送出去的。他们大半是跟着我查案、救人才进的祖庄，怎么会与我无关？”
沈青禾没有停步，一直走到石阶前。
“父亲，开门。”
沈怀川望着东侧院方向。
“等承泽取到正炉，沈家便有机会多出一位根基远胜寻常的先天。今日放他们离开，河院、逆炉和祖庄所做的一切，明日便会传遍安平府。”
“所以你们先把人请进祖庄，再用药扣下？”
“愿意留下的，沈家会养一辈子。”
“张浩呢？”
沈怀川顿了一下。
“他为沈氏立过功，事后会按最高一等抚恤。”
沈青禾看着父亲。
那句话已经把结果说得很明白。
两个月前，张浩还只是她从山道尸堆旁带回来的一个镖局趟子手。后来他替商队探路，在永安巷挡人，沿着侯三与河院一路查到同春，最后把能救沈氏名声的黑账从火里抢了出来。
沈家给过他药、武学和银子。
他也一次次把这些东西换成了沈家真正需要的结果。
如今账结完了，人便可以拿去填一位先天的炉。
“两个月，两个月他就已经易筋入门了。”沈青禾道。
沈怀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青禾，你姓沈。他不姓沈”
“正因为我姓沈，今日才不能装作没看见。”
沈青禾转身就走。
一名族老伸手拦她：“家主尚未说完。”
沈青禾抬起手中钥匙，尖锐铜齿抵住那人腕侧。
“东侧水门的备用钥匙在账房西柜，第三格是假抽屉。这个规矩还是我十六岁跟着祖父管秋祭时定的。”
她看向自己从主宅带来的两名护院。
“跟我去开门。”
两名护院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太久，拔腿跟了上去。
沈怀川厉声道：“拦住她！”
祖堂前顿时又乱了一层。
张浩此时已经押着沈明珩退到客门附近。
客门外的晒场就在几步之外，厚重门板却已经落锁。陈岳生用刀劈过一次，门板只留下半尺长的刀痕。薛常枫与许素棠护在两侧，顾长山则站在最后，独自挡住从东侧院追来的十余名沈氏护院。
一阵急促的开锁声从南侧水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沈青禾的声音越过院墙。
“能动的人往南门走！”
门闩落地。
侧门终于打开一道缝隙。
几名药力较轻的外姓客卿立刻扶起同伴，向那边撤去。许素棠回身想扶顾长山，却被他摆手赶开。
沈明珩双腕仍被镣铐锁在身后。许素棠没有放人，拽住他的后领一同拖向南门。这个三房嫡子既是人质，也是今日祖庄伏杀最直接的活证，不能丢在沈氏手里。
“先带低境的人走。我断后。”
沈氏护院里有人迟疑，有人仍在逼近。沈青禾亲自站到门边以后，至少有一小半人放慢了脚步。
他们听的是家主令。
可门前站着的，同样是沈家大房嫡女，是这些年真正给他们发月钱、补伤药、安排家小生计的人。
沈怀川可以调动祖堂死士，却无法让整座沈家在一瞬间都变成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
张浩正要带着沈明珩转向南门，前方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风停了。
而是有一股远超过易筋境的气血压进了院子。
沈承泽已经站在南廊出口。
他没有看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
沈明珩呼吸一滞。
沈承泽向前走了一步。
“散去两座正炉，我保住你的性命。往后留在祖庄，沈氏照供奉之礼养你。”
张浩松开沈明珩，将人向旁边推去。
许素棠一把接住，短刀顺势压上他的颈侧。
张浩空出双手，重新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刺痛的十指。
“这两座炉，我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两处炉窍在胸腹间同时转动。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落下，张浩先动。
八步赶蝉一步踏过长廊，第二步斜切沈承泽左侧。
沈承泽只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后发先至，五指扣向张浩肩头。
张浩在第三步强行转身，燕回步带动腰胯，整个人几乎贴着对方袖口掠过。可还没等第四步落地，沈承泽的手掌已经变扣为按，重重落在他背上。
轰！
张浩脚下两块青砖同时粉碎。
整条脊背像被一块巨石压中，气血险些当场散开。他借回澜劲将掌力导向腰腿，身体仍被压得向前跪下半步。
境界差距太大了。
同境武者跟不上他的第二炉循环，沈承泽却连真正的招式都没用，只凭换血圆满的速度和气力便截断了八步赶蝉。
沈承泽的五指顺势扣住他肩骨。
另一只手按向胸腹。
三股驳杂而庞大的气血同时涌入张浩体内。
最前方的一股灼热如火，第二股阴冷黏稠，第三股则带着浓重血腥气。它们沿经脉向下猛压，像三条从不同河道冲来的浊流，试图把两座正炉连根拔起。
张浩眼前一黑。
第一炉在冲击下剧烈震动，炉壁传来近乎撕裂的痛楚。第二炉也被牵动，积蓄的气血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去。
他没有跟那三股力量硬撞。
硬撞只会先把自己的经脉撑碎。
三股气血进入正炉经脉以后，各自牵扯、争抢，谁也不肯真正让开主路。
张浩忽然放开第一炉外侧。
灼热气血立即灌了进去。
沈承泽眼中刚有变化，第一炉积蓄的气血已经顺着回澜劲向旁一转。那股外来力量没有撞上炉心，而是被引进两炉之间的循环。
第二炉随之开启。
一收，一送。
原本正在向外剥离的正炉气血骤然回流，裹着沈承泽灌入的第一股力量，反向冲进另外两股逆炉气血之间。
沈承泽胸腹间传出一声闷响。
按在张浩身上的手掌不由一松。
张浩抓住这一瞬，肩头向下猛沉，整个人从他掌下滚了出去。
才滚出丈许，他便一口血吐在青砖上。
两炉循环没有被夺走，经脉却像被三把钝刀同时犁过。左肩失去大半知觉，胸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疼痛。
沈承泽仍站在原地。
他的手掌只被震开半尺，脸色也没有明显变化。可素色长衫之下，胸腹间已经浮出三处暗红轮廓。
第一次取炉，失败了。
沈承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正炉还能这样用……”
张浩抹去嘴角血迹，撑着地面重新站起。
“你练了三年邪功，看来也没把原本的东西弄明白。”
这句话落下，沈承泽胸腹间三座逆炉同时亮了起来。
暗红气血沿着颈侧向上蔓延，像无数根细小血线从衣领下钻出。四周酒香、药香与纸灰味都被一股骤然浓重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沈承泽的眼神仍然清醒。
气血却已经开始失去原有的秩序。
三座逆炉彼此挤压，方才被正炉送回去的力量在其中来回冲撞。某种早已埋进炉路深处的东西，也随着三炉全开一同苏醒。
那缕香气很淡，张浩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它既不像祖庄里的熏香，也不像气血冲突时该有的味道。
沈怀川发现了不对劲，快步走下石阶。
“承泽，停炉！”
沈承泽没有回头。
“我能拿到。”
一名族老也在旁边急声道：“正炉不能伤，张浩也不能现在死。承泽，先稳住你自己的三炉！”
沈承泽颈侧的血线轻轻跳动。
“我的三炉？”
他终于转过身。
沈怀川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
“沈家为了供你走到今日，已经折进去太多。你只管稳住修为，余下的事情由祖堂安排。”
“我若入了先天，也由祖堂安排？”
“自然。”
“那家主印呢？”
沈怀川眉头紧锁。x
“你先把逆炉压下去。”
“我问，等我入了先天，家主印是不是我的？”
祖堂前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