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落回桌面时，沈承泽已经走下祖堂前的石阶。
他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落在张浩身上。
东侧院里原本还有人低声说笑。随着沈承泽一步步靠近，几张席面渐渐静了下来。两名端菜的仆役低着头退至廊下，方才还站在院中添酒的人也在无声无息间撤了出去。
沈怀川端坐在主位，没有招呼开席。
他面前同样摆着一杯酒，杯中酒液却一口未动。
张浩看了一眼桌下的香炉。
细白烟气贴着桌沿向上，闻起来只有些松木与艾草的味道。气血每走过肩井、肘弯和腿侧，都会带回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滞。
药力已经进来了。
不是刚刚端上来的酒。
张浩脑中飞快闪过休宴时的热茶、枣糕，还有许素棠重新包回油纸里的那两块点心。
他们先前虽然没有碰酒，茶水却多少喝过几口。许素棠还吃了一块枣糕。真正压制气血的东西早已混在茶点里，眼下的香炉只负责把药性引出来。
沈家根本没指望一坛酒解决所有人。
“香有问题。”
许素棠忽然开口。
她握住桌沿，五指用力得微微发白。方才起身时，她的右腿竟有一瞬没有跟上，重新坐下以后，胸口起伏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茶里应当是束脉一类的药，香里有药引。分开闻不出来，合在一起，气血一动便会往筋里沉。”
陈岳生试着抬了抬握刀的手。
他的刀还在客门兵器架上，手里只有一双筷子。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动作，手臂内侧都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
薛常枫低声骂了一句。
“少说两句。”许素棠道，“说话也费气。”
顾长山坐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异样，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茶案。他修为最高，今日用的茶具也与旁人不同，是祖庄单独送来的一只青瓷盖碗。
张浩先前只当这是沈家对锻骨供奉的礼数。
现在看来，那碗里的分量多半也最重。
院墙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十余名持弩护院依次出现在墙头。弩箭没有立刻上弦，箭头却全都压向东侧院。南廊、西门和通往客门的回廊里，也各自走出数名佩刀武者。
酒菜还是热的。
这一桌功臣宴却已经换了味道。
顾长山慢慢推开面前的盖碗。
“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沈怀川沉默片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顾供奉在沈氏二十余年。我原本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那便让墙上的人下去，把门打开。”
“门今日不能开。”
沈怀川的声音不高。
“河院、同春和三房暗账，几位知道得太多。沈氏眼下正处在最要紧的时候，承受不起消息再传出去。”
顾长山看了一眼刚刚领到的功牌。
青羽铜牌还放在手边，边缘水纹被天光照得发亮。
“方才在祖宗牌位前，镇岳前辈说这块牌子不是用来拴人的。”
沈怀川没有再绕弯子。
“诸位若肯留下，沈氏会照最高一等供奉的待遇奉养。家眷、银钱、药材，皆可商议。等该办的事情办完，再决定何时恢复自由。”
陈岳生问：“要留多久？”
沈怀川没有回答具体时日。
“等沈氏有了足以压住外面风雨的人。”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沈承泽身上。
沈承泽已经停在院门外。
他没有穿兵器，也没有参与沈怀川与顾长山的问答，只隔着敞开的院门看向张浩。
张浩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至此彻底没了。
所谓足以压住风雨的人，只能是沈家的先天。
而沈承泽今天想拿的，正是他的两座炉。
“不愿意留呢？”许素棠问。
沈怀川看着她。
“我希望许客卿不要逼沈氏对故人动手。”
这句话说得仍然客气。
墙头上的弩手却同时压低了弩机。
许素棠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
“话还是你们沈家会说。药是你们下的，门是你们关的，到头来倒成了我们逼你。”
主位旁的一名族老皱了皱眉。
“沈氏给过你们月俸、药材，也替你们养过家小。今日只是让诸位暂住祖庄，并非赶尽杀绝。”
“那张浩呢？”顾长山问。
院中一静。
沈怀川没有再用“暂住”二字遮掩。
“他练了一门对承泽十分重要的功法。”
“所以？”
“所以他必须留下。”
顾长山按在桌面的手掌缓缓收拢。
青砖地面传出一声轻微的碎响。
沈怀川看见了，却没有后退。
“顾供奉，你的茶里分量最重。今日即便强行动手，也护不住所有人。而且你只是锻骨。沈氏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不愿伤你性命。”
“你是说，我还该领情？”
“我只是请你权衡。”
顾长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再抬头时，他忽然问：“张浩，你怎么样？”
张浩靠坐在席边，右手撑着桌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筋里发沉。”
这是实话。
束脉药力正沿着四肢往深处钻。只不过每钻进一分，第一炉便将药力拦住，第二炉紧接着把它卷入气血循环。玲珑武心同时照看十二处筋结，让药力始终聚不成一股。
速度不算快。
却足以让他保住七八成战力。
张浩故意放松肩背，任由呼吸变得沉重。
他不知道顾长山那句话是不是在试自己的状态，也没法当着墙上十余架强弩直接回答“我没事”。眼下最值钱的底牌，
是沈家以为他同样中了药。
沈怀川没有再给他们商议的时间。
“明珩。”
西廊后方传来脚步声。
沈明珩带着八名护院走入东侧院。他身上穿着便于动手的黑色劲装，腰悬短刀，右手还提着一副乌沉沉的镣铐。
二十多日不见，他的气血比同春药栈那日厚重了许多。走动之间，肩背与腿侧的大筋自然牵动，已经不再是炼肉大成。
易筋入门。
这段留府候查的日子，他也没有闲着。
沈明珩在张浩面前停下。
“伸手吧。”
张浩抬眼看他。
“镇武司让你留府候查，没让你改行做狱卒吧？”
“你若肯配合，至少不用多吃苦头。”
沈明珩把镣铐放到桌上。
“只要你的炉，不是非要你的命。”
“两座炉都没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沈明珩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
两名护院从左右靠近。左边那人手持牛筋绳，右边那人则取出一枚封气用的长针。两人都服过解药，步伐沉稳，气血没有受到香炉影响。
张浩撑着桌沿站起一半，身体晃了一下。
持绳护院立即扣住他的左腕。
另一人手里的长针同时刺向肩井。
针尖距离衣衫只剩寸许时，张浩的左手忽然翻了过来。
第一炉轰然一震。
被扣住的手腕顺着对方拉扯之力向前送出，回澜劲沿臂而走。持绳护院只觉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股突然转向的急流，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半步。
张浩的右肩已经避开长针。
第二炉气血在同一刻灌入腰腿。
他脚下只迈一步，便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左肘向后一撞，正中持针护院胸口。沉闷骨裂声几乎与桌案翻倒声同时响起。
持绳护院还没稳住重心，张浩已经反扣住他的手腕，将整条牛筋绳绕上其肘弯。
一拽，一送。
那人越过张浩肩头，重重砸进席面。
杯盘、酒菜和滚烫汤水顷刻飞散。
墙头弩手齐齐一惊。
“别放箭！”
沈明珩比他们更快开口。
张浩与两名护院贴得太近。一轮弩箭下去，先死的是自家人。
这句喝止才出口，张浩已经踩过翻倒的长凳，直取沈明珩。
八步赶蝉第一步尚在桌前，第二步便越过两丈。
沈明珩拔刀横斩。
短刀出鞘时带起一声尖锐风响，易筋气血自腰背贯入手腕，刀光恰好封住张浩前冲的路线。
他知道张浩已经突破易筋。
也知道两炉气血远胜同境，因此这一刀没有半点试探，一出手便是奔着逼退张浩去的。
张浩没有退。
第三步落下，他的身体向右偏出半尺。短刀贴着胸前衣料斩过，劲风割开外衫，却没碰到皮肉。
沈明珩手腕立刻回转。
第二刀尚未完全递出，张浩左掌已经按上他的刀背。
回澜劲一引。
刀势向外偏开。
沈明珩顺势沉肩，左拳直击张浩心口。这一变化极快，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确实不是只靠药物堆上来的空架子。
张浩右手迎上。
拳掌相撞。
砰！
两人脚下青砖同时开裂。
沈明珩只觉得一拳打进了层层叠叠的水浪。第一重掌力卸去拳劲，第二重气血却紧随其后，沿着他的指骨、腕骨一路压回肘肩。
他的左臂当场麻了半边。
张浩却还有第二座炉。
第四步向前。
肩撞中门。
沈明珩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还没等他重新提起短刀，张浩已经贴至身前，左手扣住持刀腕，右掌自肋下翻起。
摧岳掌。
掌根先落在沈明珩胸腹交界处。
沉重掌力没有把人打飞，而是尽数透进身体。沈明珩胸口猛地一陷，喉间涌出的鲜血尚未出口，张浩的右手已经顺势上托，扣住他的下颌。
咔嚓！
持刀腕被反折到身后。
短刀落地。
从张浩暴起，到沈明珩单膝跪下，不过十余息。
同为易筋入门，沈明珩甚至没能把第三刀完整递出来。
张浩捡起地上的镣铐，反手扣住沈明珩双腕，又将人挡在自己身前。
直到这时，他才吐出一口带着苦味的浊气。
束脉药力仍在。
方才连续催动两炉，几处大筋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痛。若没有提前察觉，真等药力完全沉进筋络，他即便能站起来，也绝不会赢得如此干脆。
墙头弩手已经上弦。
箭头随着张浩移动，却始终绕不开挡在前面的沈明珩。
沈怀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浩，放开明珩。”
“先把客门打开。”
“你走不出祖庄。”
“那就看谁先死。”
张浩没有拿刀架沈明珩脖子，只将右掌按在他后心。两炉气血隔着衣料吞吐，沈明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掌力离心脉有多近。
他脸色灰白，没有出声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