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来的医师正是苏妙音。
她来得匆忙，肩上的药箱却仍收拾得齐整。进门后也没耽搁，直接剪开张浩虎口上的白布，清掉混着血水的旧药，又捏着腕骨仔细摸了一遍。
“已经有人替你处理过，怎么又渗了这么多血？”
“回来路上又渗开了。”
苏妙音让他张开五指，屈伸了几下，确认只是伤口重新裂开，这才敷上药粉，将布条缠紧。
“筋骨没伤，只是震裂了虎口。这两日少碰水，掌法也先缓一缓。”她打了个利落的结，“千万不要再硬撑着练了，你们练武的总是喜欢这样。”
张浩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屈伸无碍。
苏妙音收拾好药箱，先行退了出去。
张浩再次看向长案旁的魁梧老人。
沈镇岳，沈家上一代仍在世的族老，换血小成，也是沈氏唯一的一位换血武者。张浩进客卿院以后，曾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他，只是这位老人常年住在城外别庄，早已将族中大小事务交给沈怀川，除了祭祖和族中大事，轻易不会回府。
如今他连夜坐进了内堂，河院牵出的麻烦显然已经不再是几本账册、几名管事那么简单。
张浩收回思绪，这才回答沈镇岳方才的问题。
“眼下还说不准是谁。”
他略作停顿，又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水上那批人不是冲着账册去的，他们一开始想抢人，抢不走，才准备下杀手。”
沈镇岳没有催问，只把茶盏放回桌上：“从头说。”
张浩接过沈青禾递来的热汤，道了声谢，之后便将两艘快船如何借着夜色逼近，以及后来登船之人的境界依次讲了一遍。
“顾供奉押着账册和河院搜出的器具走了陆路。水上只有救出来的伤者。”他说，“第一轮箭射的是掌舵人、船头和舱门。假如只是想凿船灭口，他们用不着贴上来，直接远远的击沉小船就可以。”
薛客卿接过话：“登船以后，那些人也没在甲板上纠缠，一直往伤者所在的船舱里挤。”
“两艘载着伤者的船都遭了拦截，后面装杂物的船反而无人理会。”沈鹤年道，“说明他们不仅知道人走水路，还知道哪两条船上有人。”
顾长山坐在左侧，手边放着那根已经擦净血迹的熟铜短棍。听到这里，他补了一句：“水陆分行是离开河院前才定下的。消息既然递得这么快，那么河院附近必定还有没露面的眼睛。”
内堂里静了片刻。
沈仲山刚从东水门赶回来，靴边的河泥尚未干透。他翻开带回来的简图，沉声道：“先前逃走的小船应当就是去送消息的。对方在下游早有接应，河院不是临时落脚处，能用的水路也绝不只那两艘快船。”
“铜哨呢？”沈怀川问，“能不能认出路数？”
坐在下首的中年客卿摇了摇头。
他名叫陈岳生，易筋小成，常年负责沈氏水路护运。今晚东水门一出事，他便从南仓连夜赶回主宅，进门至今连身上半湿的外衫都没来得及换。
“是澜江一带常见的召船急哨。”陈岳生把面前的纸转了半圈，露出刚画下的船形，“水寨、帮会、跑私货的船行都有人用。尖头快船也不稀罕，安平府附近少说能找出上百条。船头临时包铁，兵器全用市面上的寻常货，对方动手前便没准备留下能查的记号。”
沈仲山皱眉道：“一点来路都看不出来？”
“记号看不出，人却能看出一些。”陈岳生用笔杆点了点船身两侧，“两艘船逆着风口上来，划桨的人还能把速度压在一处，撞船以后也没有乱。临时从岸上凑几名船夫，做不到这么齐整。那批人多半常年在大河上讨生活，而且有人专门练过水战。”
他放下笔，看向张浩与薛客卿。
“照你们方才所说，这些人本想抢回活口。发现抢不走，才准备全部一并灭掉。河院刚出事，下游的接应便能立刻动手，确实是急了。”
“急了是好事。”沈镇岳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人一急，这马脚就得露出来咯。可咱们不能跟着急，更不能为了早一天查出结果，再把自家的人送进河里。”
老人将茶盏放下，粗大的手指在盘龙铁拐上轻轻敲了一记。
“既然现在线索不够，那便不猜。镇武司手里有活口，也有账册。水上的人属于谁，交给他们顺着往下审。沈家今晚要做的，是先把自己的门关好，别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关起门来朝天过，镇武司会替我们查个水落石出的。”
沈怀川点头，看向顾长山：“河院证物都交过去了吗？”
“账册、密信、取血器具都已封入镇武司。冯管事、钱老六和守院的易筋武者分开看押，暂时问不出上家。”
“人证呢？”
“十二人分别安置，伤重的留在镇武司医房。许素棠带两名药师守在那里，至少今夜不会再出问题。”
沈承泽这时抬起头。
“北城采买一直由三房经手。丰济药行虽然不是沈氏铺面，往年却同我们做过几笔生意。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三房脱不开一个失察。”
他话说得坦荡，甚至主动把随身铜印取下来，放在桌面上。
“从明日起，北城药材、车马与牙行的往来账册全部交给总账房复查。在事情查清以前，三房的采买印暂时封存。我没有异议。”
沈仲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青禾同样没有因为这番主动交权便放松神色，只问道：“三叔手里正在走的药材有多少？”
“五批。”沈承泽答得很快，“两批已经进了北仓，一批在城外，还有两批走水路。货单与押运名单明早一并送到总账房。”
“不能全部停下。”沈青禾道，“已经验过货的照常入仓，城外三批暂缓交割，换人复验。若是一刀切断，先乱的是沈氏自己的药庄。”
沈仲山翻开手边的货期簿：“城外那批若压到后日，青柳庄的两百斤止血藤便赶不上西仓配药。河院救回来的伤者要用，城南几家武馆也在等。延误一天还能解释，三天以上，对方就要去别处补货了。”
“那一批不压。”沈青禾伸手把货期簿转到自己面前，看过上面的朱笔日期，“货先送到西仓外院，不入药库。让安平药堂另派两名药师复验，车夫和押货人全部换掉。其余两批照旧暂缓。”
沈承泽听完，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桌面：“青柳庄只认三房的交割票。我的采买印若已经封存，临时换票反而会让他们起疑。”
“原票不废。”沈青禾道，“三房的印留在总账房，由父亲房中再加一道验印。货照原价收，脚夫、车夫多出来的工钱记在大房账上。眼下查的是人，不必让供药的庄户替沈家承担损失。”
沈承泽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旧平和。
“你把前后的麻烦都算到了，我没有别的意见。青禾，你是好样的。明日我让原先经手的管事留在总账房，把青柳庄近三年的货价也一并交出来。”
两人几句话便把处置范围划了出来。
张浩坐在火盆旁，看着桌上那枚被灯光映得发暗的铜印。
沈承泽的反应挑不出问题。只看今夜的表现，这位沈家三爷甚至算得上顾全大局。
可越是如此，张浩越是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你去田野里捉蚂蚱，你还没看到蚂蚱呢，蚂蚱自己就惊了，四处飞了起来。
沈怀川很快定下安排。
北城的药材、车马和船运账目全部复核，三房采买暂由总账房与家主房双印放行；沈仲山调两条可靠船队接回在途药货，陈岳生负责水路护卫；顾长山继续配合镇武司保护人证，沈鹤年重查武阁、客卿院与内宅通行名册。
沈镇岳则留在主宅。
家中有一位换血武者坐镇，沈氏散在府城各处的高手才不必全部缩回来。货栈、药庄与商队仍能照常运转，不至于被几次袭击拖垮整盘生意。
“各房可以争生意、争账目，也可以争谁来接家主印。”
沈怀川按着长案，视线从二房与三房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可若有人勾结外人，拿族中人的性命铺路，那便不再是家里的争执。查到谁，族规与大虞律法一起办。”
沈仲山沉声道：“二房遵命。”
沈承泽抬手将桌上的铜印又往沈怀川面前推了半寸。
“三房也一样。”
沈怀川没有再说重话，让账房收走铜印，转而看向张浩与薛客卿。
议定此事以后，内堂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总账房来了四名账师，把三房历年用过的药材印、车马牌和北仓交割簿逐件装箱；紧接着，陈岳生叫来水路护运的副手，按河道分出三队人，一队连夜去接在途药船，一队守南仓，一队换掉沈氏在东水门常用的泊位。
沈家没有封门，也没有把府中客卿全部召回。
东院的灯照旧亮着，北仓明日照常开门收货，约好启程的商队也只多添了两名护卫。只是所有人拿到的路引和货单都换了新印，随行名单不再提前送往车马房，连马匹都要到出发前一个时辰才临时调配。
张浩坐在堂里看了一阵，终于明白沈青禾为何不肯把所有买卖都停掉。
对于沈氏这样的府城大族，外面的生意就是流动的血。数百名伙计、护卫、掌柜和依附沈家吃饭的庄户，每日都在等货、等钱、等差事。遇见一次袭击便闭门缩手，看似稳妥，实际上不出半个月，下面的人心和商路便都要散。就跟前世的房地产一样，这种商帮，经不起一点的声誉受损失。
他目光扫过案边那几本沾着泥水的账册，心里那点刚打赢一场的轻快也收了几分。
“今日河院救人，水上护证，客卿院会分别记功。战死、受伤的人另发抚恤与疗伤银，不从你们的功银里扣。”
薛客卿起身抱拳：“谢家主。”
张浩也跟着行礼。
沈怀川却抬了抬手，让他们坐回去。
“功银照规矩慢慢核，武学不能让人也等上一个月。”
沈镇岳插话道，他看向沈鹤年。
“这孩子已经是炼肉小成，今夜能接住炼肉大成的刀，靠的不只是胆气。他原先那些拳脚，还够用吗？”
沈鹤年答道：“伏虎桩、震山拳与燕回步都是打根基的凡级武学。回澜劲能够衔接气血，却少一门真正发挥力量的强攻手段。身法也偏近身折转，追人时稍显不足。”
沈镇岳点了点头：“那便从武阁挑两门合适的。”
沈怀川没有反对。
沈青禾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荐书，放到张浩面前。
“黄级上品《摧岳掌》，黄级中品《八步赶蝉》。一门强攻，一门追击，正好补你目前的缺处。”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
荐书上不只有两门武学的名字，还写着借阅期限、不得私传等武阁旧规。最下面盖着沈青禾的大房私印，只差家主与守阁人签押。
沈怀川提笔落下名字。
沈鹤年也取出随身小印，在旁边按了一记。
两门黄级武学的传授许可，就此定了下来。
张浩收起荐书，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功银还要慢慢核算，可武学已经落袋。对现在的他而言，一门能承接第一炉气血的重掌，比多拿几十两现银更有用。
“右手养好以前，不许在校场全力出掌。”沈青禾提醒道。
张浩：“先看功诀。”
沈镇岳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年轻人想练武不是坏事。我年轻时也这样，练武吗，不争长长久久，只想朝朝暮暮，只是今日刚从水里捞回一条命，别急着明日再赔进去。”
沈镇岳说完，又让人取来一块尺许见方的乌青石砖。
石砖是沈氏校场上专门试力用的青钢石，正面已有几道浅浅掌痕。老人把石砖立在火盆旁，没有叫张浩出手，只让沈鹤年按了一掌。
沈鹤年的手掌落得很轻。
几乎听不见撞击声，青钢石中央却向内凹下半寸，细密裂纹沿着掌印边缘缓缓散开。直到他收手以后，背面才簌簌落下一层石粉。
“摧岳掌不是把人当石头硬砸。”沈鹤年道，“它练的是在最短的距离里，把肩背、腰胯和气血一并送到掌心。你现在气血足，最容易犯的错便是贪力。十成气血全压上去，石头未必碎，你的腕骨先受不住。”
张浩低头看着那道掌印。
方才沈鹤年出手都没有蓄势，衣袖甚至都没怎么动。若落在人身上，怕是隔着护心皮甲也能震伤脏腑。
这才是黄级上品武学真正的用法。
“我记住了。”张浩道。
沈鹤年把碎砖交给下人清理：“等虎口结痂，先从三成力练起。什么时候能让沙袋只凹不荡，再练第二掌。”
张浩又看了眼被搬走的青钢石：“只凹不荡，是让力留在落掌的地方？”
“正是。沙袋荡得越高，只能说明你把它推远了。”沈鹤年把自己的右掌翻过来，让他看虎口与掌根间厚实的老茧，“摧岳掌真正伤人的劲，落下去便往里走。你在河上用震山拳打人，靠的是第一炉比旁人更耐耗；换成这门掌法，同样一份气血，能少浪费三四成。”
沈镇岳在旁边笑道：“他说得轻巧。当年他练到沙袋不荡，前后打破了七只，赔给武阁的钱足够买两头好骡子。”
沈鹤年咳了一声：“旧事便不必拿出来教后辈了。”
“该说。”沈镇岳道，“免得他以为只要功诀记得快，院里的东西便不用赔。”
张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先挑最旧的沙袋。这样能赔的少点”
内堂里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一瞬。沈青禾垂眼端起茶盏，唇边也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内堂议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张浩没有参与后面的货账核算。议事结束以后，沈青禾便让他与薛客卿先回东客院休息。
临走前，沈怀川给了两人五日轮休。
这不是把他们从事情里摘出去，而是河院一战后重新调配人手。主宅有沈镇岳坐镇，水路和人证另有高境客卿负责，没必要让刚经历连番战斗的人继续熬着。
张浩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
醒来时，虎口的伤已经收住。第一炉仍有些空，他连吃了两大碗肉粥，又在东客院站了一个时辰伏虎桩，气血才慢慢恢复过来。
下午，他带着荐书去了武阁。
去武阁的路上，主宅已经换了模样。
外院墙角新添了两座高架风灯，来往仆役腰间都换上当日颜色的布结。几名张浩见过的护院正拆下旧弩弦重新上油，车马房门口排着十余匹刚换过蹄铁的快马。顾长山带人出了主门，许素棠则护着两辆医车赶往镇武司。
大家按部就班，并没有什么慌乱。
昨夜内堂里的一条条安排，到了白日便成了这些看得见的变化。沈家的生意还在做，人证也还活着，只是每个容易被人钻进去的缝隙都在慢慢收紧。
张浩从廊下经过时，恰好看见沈承泽带来的三房账师抱着木箱进入总账房。沈承泽本人走在最后，遇见相熟的掌柜仍会停下来问两句仓中药价，神态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隔着半条回廊照了个面。
沈承泽先点了点头：“虎口的伤可还妨碍用刀？”
“皮外伤，养两日便好。”
“年轻人恢复得快。”沈承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荐书，“河上立了功，武阁也该给些实在东西。好好练，沈家用人的地方还多。”
话说完，他便随账师进了院门。
张浩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缓缓合拢的门，继续往武阁走。
沈鹤年取出《摧岳掌》和《八步赶蝉》的抄本，没有长篇讲解，只把两门武学最容易练错的地方指出来。
摧岳掌讲究短距聚力，发掌前肩背不能先露痕迹；八步赶蝉则是向前追击的身法，八步之间不断借势加速，与燕回步的小范围折转完全不同。
张浩在武阁中待了一个下午。
玲珑武心分出三道念头，一道记功诀，一道对照经络图，另一道则在心中拆解招式。他还没把两门武学练到入门，行气路线和基本架势却已经记得分毫不差。
摧岳掌一共只有五式，真正繁复的是五式之间的发力变化。正面破势、侧身推山、贴身震劲，用的都是同一条气血路线，肩胯转动的先后却各不相同。
八步赶蝉更直白些。
八步并非只能走八步，而是把起速的过程拆成八次催劲。前三步稳身，中间三步借势，最后两步才把速度推到最高。练成以后，无论追人还是脱离弓弩覆盖都极实用。
张浩在武阁后的窄院里试了两次。
第一次走到第四步便撞歪一只晒书架，第二次提前收力，总算在墙前停住，却把鞋底磨出一道口子。
守阁老仆看着那只歪掉的木架，倒没出声责怪，只递给他一只木槌。
张浩自己把架腿重新敲正，又将散落的竹简逐卷摆好。
他渐渐有了点刚学新技能的感觉。
招式已经点亮，熟练度却还得一遍遍打上去。好处是万灵没有强制任务催他，也没有哪个声音规定今日必须去哪里。他可以自己挑地图、备药、试功，走错了路只要命还在，便能换个方向继续探索。
离开武阁时，沈鹤年叫住了他。
“八步赶蝉在院里练不开。你若想试步，出城往南有一片清溪滩，地势平缓。”
“清溪镇？”
“正是。”沈鹤年道，“这几日那里有春季武市，兵器、药材和江湖杂货不少。你轮休五日，与其在东客院憋着，不如出去看看。”
这句话正合张浩心意。
他进入安平府以后，大半时间都在沈宅、药行与北城几处地方打转。安平城像游戏里的主城，地方够大，资源也多，可地图总不能只开城中这几条街。
何况刚学了新身法，总得找块足够大的地方试试。
张浩回东客院收拾出一套换洗衣物，把剩下的药、绳钩和碎银分别装好，又去前院给沈青禾留了一句话。
第三日清晨，他独自登上前往清溪镇的客船。
船离南水关不久，安平府高大的城墙便被晨雾挡在身后。前方河道渐宽，两岸春草新绿，远处偶尔能看见背刀携剑的江湖人沿官道南行。
张浩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只画了半个安平府的旧地图。
轮休还剩三天。
足够他去看看，主城之外究竟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