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过去！”
张浩这一声出口，撑着尾橹的老船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伤者船人多吃水深，根本避不开迎面而来的快船。与其把船腰暴露出去，不如转过船头，卸掉正面撞击的大半力道。
“老二，收右桨！”
老船户一脚蹬住船尾横木，双臂狠狠压下左橹，扯着嗓子骂道：“都抓稳了，莫把肚皮送给这帮狗崽子！”
乌篷船艰难转向，左侧船舷几乎贴上水面。冰凉的河水哗啦一声漫进来，打湿了半边甲板。
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几个刚从灰墙大院救出来的人随着草席向一侧滑去。许素棠托住宋成后颈，又抓住险些撞上篷柱的妇人，将两人重新按回铺位。
“趴下，抓紧绳子。”
她把一卷麻绳塞进那妇人手中，声音仍旧沉稳。
“我们回安平府，不会把你们送回去。”
跟在后方的第二条乌篷船也开始收桨，贴向右岸。那条船上的人伤势较轻，先行让开，免得两艘船一同被堵在河心。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响起两声弓弦震响。
嗖！嗖！
两支弩箭越过昏暗河面，一支奔老船户胸口，一支直取船头掌桨的年轻船夫。
沈鹤年手腕一翻，熟铜短棍凌空磕飞一箭。
张浩则抬脚勾起船头用来遮雨的旧木板，伸手抄住，挡在年轻船夫身侧。
笃！
三棱箭头穿透薄木，从另一面探出两寸，距离年轻船夫的脸不过半尺。
年轻人脸色发白，手里的长桨也跟着一歪。
“看河，别看箭。”张浩扶了一把桨柄，“别人家没射死咱们，咱们自己先下水了。”
年轻船夫连忙稳住双手。
对面的快船吃水极浅，船头包着一层乌黑铁皮，摆明是奔着撞船来的。两边船头破开的白浪转眼撞在一处，碎成一片蒙蒙水雾。
十丈。
五丈。
“坐稳喽！”
老船户暴喝一声，将尾橹一把推到底。
乌篷船在最后关头又偏过半尺。
下一刻，包着铁皮的快船船头狠狠擦上乌篷船左前侧。
刺耳的木料挤压声沿着船身一路刮过，像一把钝锯贴着耳骨来回拉扯。左侧木栏接连崩断，木屑混着河水四散飞溅，整艘船也被撞得猛然向右倾斜。
张浩屈膝沉腰，一只手扣住湿滑的船舷，另一只手仍撑着挡箭木板。
船舱内药碗翻倒，几名伤者滚作一团。许素棠半跪在宋成身旁，一手按住他重新渗血的伤口，背脊微弓，替另外两人挡住了撞来的药箱。
船还没有稳住，一只四爪铁钩已经飞过河面，咣当一声扣进残破的木栏。
快船上的人猛力拽动粗索，两条船重新贴在一起。
为首的精瘦汉子踩上船头，借着撞船的余力腾空而起。两柄分水刺一前一后藏在臂下，锋尖越过甲板上的众人，径直奔向乌篷舱门。
这群人今夜的目标不是夺船。
他们要的是舱里的活口。
许素棠将宋成交给身旁妇人，顺手捡起掉在草席上的红色发带，把散落到颊边的长发重新束紧。
“替我按住这里，不要松手。”
说完，她起身迎出舱门。
宽刃短刀出鞘不过一尺，左边的分水刺便已经到了眼前。
铛！
刀刃与刺锋碰撞，溅出的火星照亮了两人的眉眼。
精瘦汉子刚刚落地，脚下无处借力，手腕立刻被压得向下一沉。他顺势矮身，另一柄分水刺自许素棠肋下刺入。
许素棠不退反进，肩头贴进对方怀里，硬生生挤短了这一刺的距离。
锋刃划开外袍，却被里面骤然绷紧的劲装挡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铁衣劲。
那人脸色微变，腰腹猛地一拧，想从她身侧抢进船舱。
许素棠左手扣住他的手肘，脚下顺势一绊，直接将人掼在了甲板上。短刀随之落下，刀背重重砸中腕骨。
咔嚓！
一柄分水刺脱手飞入河中。
“让我过去！”那人忍痛翻滚起身，“我不想跟沈家拼命！”
许素棠横刀守在舱门前，看了一眼里面仍在流血的宋成。
“你撞的是沈家的船。”
她重新抬起刀。
“现在说这个，晚了。”
两人再次交手时，后方第二艘快船也贴了上来。
两只铁钩一左一右勾住乌篷船尾。粗索骤然绷直，五六名刀手踩着船栏蜂拥而至。
“砍船夫！”
“舱里的人一个不留！”
为首之人身形高壮，半张脸蒙着黑巾，手里一柄四尺阔背刀直劈老船户后颈。
张浩松开挡箭木板，雁翎刀应声出鞘。
当！
两刀相撞，震响盖过了船边水声。
张浩右臂猛地一沉，虎口像被铁条狠狠抽了一记，连肩膀都跟着发麻。
对方这一刀比侯三还重。
炼肉大成。
张浩身后便是老船户，无处可退。他吸进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冷风，九窍天炉经随念而动，第一炉中积蓄的气血轰然涌入右臂。
原本不断下沉的刀锋生生停在半空。
蒙面汉子目光一凝，双手刚要再次加力，一柄纯铁短尺已经从张浩肩侧探来，准确点在他的手腕外侧。
阔背刀顿时向旁边偏了三寸。
“船上借不到力，不要跟他硬拼。”
薛客卿站在张浩斜后方，铁尺一触即收。
“先卸他的刀，旁边的人交给我。”
张浩低低应了一声，顺着那三寸空隙向前贴近。
回澜劲沿着小臂转动，将压在刀上的蛮力向侧面一引。蒙面汉子收势不及，阔背刀咔嚓一声斩进木栏。
张浩的左拳随之落在他肋下。
震山拳！
蒙面汉子身子一晃，胸腹间气血顿时乱了一拍。他境界终究高出两层，挨了一拳并未倒下，反而松开刀柄，屈肘撞向张浩太阳穴。
张浩看见了这一肘，也看见一名刀手正贴着船栏绕向老船户，看见另一人俯身去割甲板上的钩索。
刀光、人影和脚下的船浪同时涌入视野，在玲珑武心的运转下，却又被分成几条清晰的线。
张浩顺着船身倾斜的方向矮下身子，让开肘锋，雁翎刀横着一拍，将绕向老船户的刀手打得兵器脱手。
薛客卿已经抢到他身后。
“船户我来守，你盯住拿大刀的！”
纯铁短尺在他掌心转过半圈，迎向另外两名刀手。
薛客卿的打法没有多少声势。第一尺打手腕，第二尺点肩窝，等对方架势散开，第三尺才砸在膝侧。几个呼吸间，两名刀手一个手臂软垂，一个半跪在甲板上，被赶来的差役按住。
张浩则重新迎上蒙面汉子。
船尾地方狭窄，四尺长刀原本难以施展，对方却熟悉水战，每次出刀都贴着船栏与篷柱的空隙，脚下也始终留着三分余地。
两人连碰三刀。
每一次刀锋相撞，张浩的手臂都像被重锤砸过。第一炉中的气血不断涌出，将震散的劲力重新收拢，又送回筋肉之间。
几个回合下来，蒙面汉子的呼吸已经重了。
张浩的气力却迟迟没有回落。
那人终于察觉不对，虚晃一刀，突然矮身扑向绷在甲板上的钩索。
只要斩断粗绳，身后的快船便能脱开。
张浩脚下步子一错，燕回步贴着船舷掠出。脚尖踩过篷柱和船板接缝，恰好挡在钩索之前。
蒙面汉子不得不回刀格挡。
刀锋相触，张浩以回澜劲向旁边一送，借势退开半步。对方一刀落空，刀尖险些扎进甲板。
“小子，你究竟什么境界？”
船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痛哼，打断了两人的交手。
使分水刺的精瘦汉子几次强闯舱门不成，已经生了退意。他虚晃一刺，翻身便向船外落，想借水遁走。
许素棠早有防备。
她手中的宽刃短刀向下一沉，直接钉穿了对方腰间的厚牛皮束带。
刀锋入木半寸。
精瘦汉子上半身已经翻出船外，腰却被死死钉在船舷旁。两名镇武司差役立刻扑上来将人拖回甲板，卸掉下巴，反捆手脚。
易筋小成的领头人一被擒，快船上的其他人顿时乱了。
一名矮壮刀手仍不管不顾地冲向舱门，刀尖距离篷帘只剩一尺。许素棠侧身挥刀，先荡开兵刃，回转的刀锋随即掠过对方喉间。
那人踉跄两步，伏倒在舱门之外。
许素棠没有多看，隔着篷帘问：“宋成还在出血吗？”
舱中妇人的声音仍在发颤：“比、比刚才慢了。”
“继续按着。”
后方的蒙面汉子听见动静，转身撞开残破木栏，纵身跃回自己的快船。
“割绳，走！”
守在快船尾部的船夫早已摸出割索刀。
刀锋尚未落下，一根熟铜短棍从乌篷船尾破空飞来，砰的一声砸裂了系索木桩。飞溅的木屑刮过船夫面颊，割索刀也随之落进河里。
沈鹤年站在舱门旁，左手仍保持着掷棍的姿势。
他右肩有旧伤，从交手开始便没有离开伤者半步。挡弩、守舱、看住船户，直到此刻才真正出手截断对方退路。
“拿下。”
薛客卿踩上钩索，借着绳索绷紧的力道跃上快船。
张浩比他快了半步。
燕回步运至极处，他掠过两船之间不断开合的水缝，脚尖落上快船。脚下船身恰被河浪托起，蒙面汉子的阔背刀也迎面劈来。
张浩没有再退。
第一炉内的气血再次涌出，回澜劲沿着左臂运转。他探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侧身贴近。刀锋擦着耳边掠过，削断几缕头发。
蒙面汉子想凭更强的气力将他甩开。
张浩没有僵持，顺着那股挣力向侧面一带，脚下同时踩住快船回荡的方向。那人本就单膝跪地，重心顿时被扯偏。
紧随而至的薛客卿接住弹回的铁尺，横着砸中他另一边膝弯。
扑通！
两条腿同时跪了下去。
张浩的第二记震山拳结结实实落在蒙面汉子胸口。
拳劲透入脏腑，对方脸色迅速涨红，张嘴喷出一口血沫，仰面倒在甲板上。
薛客卿一步跟上，铁尺横在他喉结前。
“别动。”
蒙面汉子胸口剧烈起伏几次，终究松开了阔背刀。
剩下的袭击者再无战意。三人翻入河中，借着夜色潜向下游芦苇荡；七人被镇武司与沈氏众人陆续捆住。除了舱门外那具尸体，还有一名刀手跌入两船之间，再没浮上来。
一名年轻差役抓起船篙想追，被许素棠叫住。
“他们熟悉水道，别下水。先顾船上的人。”
差役看了一眼船舱，放下船篙，转身帮同伴押人。
河面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方才乱成一片的刀声、喝骂和船板震响忽然全部停了，只剩破船舷不断进水的哗哗声。
老船户顾不上喘气，带着儿子拿麻布和木楔堵住裂缝。他看着崩断的船栏，心疼得直吸凉气。
镇武司校尉走过去看了一眼：“船是官差调用时撞坏的，回去报修，银子记在镇武司账上。”
老船户手中的木槌顿了顿，随即砸得更快了。
“先回城，少不了你的。”
伤者重新包扎，俘虏被逐一搜身。张浩虎口只是被重刀震开，许素棠检查过腕骨，替他抹上药膏，又重新缠紧布条。
“明早换一次药，这两日少碰水。”
张浩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没事？”
“没事。”许素棠收起药瓶，“下回少接几刀，比什么药都管用。”
她说完便重新进了船舱，继续照看宋成。
两艘快船也被搜了一遍。
船上没有旗号，兵器与衣物都看不出帮派来历。除了干粮、烈酒、麻绳和备用水靠，再无其他东西。
老船户看过快船水线与传信用的铜哨，只能确认船只长期藏在安平府附近水湾，无法认定具体属于哪一家。镇武司校尉没有在河上审人，将铜哨、兵器与快船一并封存。
灰墙大院里藏着十几条血债，官差刚刚把人救出来，半路便有人调船灭口。
事情已经不再是沈家的私下争斗。
当着镇武司的面截杀人证，等于把巴掌直接扇到了官府脸上。
第二条乌篷船从右岸重新靠拢。那边的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在没有再添伤势。
两条伤者船放慢速度，一前一后向安平府水关驶去。
张浩披上干外袍，坐在船头运转九窍天炉经。第一炉内的气血只剩不足三成，右臂也被连续几次重击震得发酸。
这一战前后不过一刻钟，消耗却比生擒侯三时还大。
若没有第一炉额外储存的气血，他追上快船以后，最多再出两拳便要气力回落。玲珑武心让他能在混战中抓住机会，九窍天炉经则让他有足够的气血将那些机会变成胜势。
这两者合在一起，才真正显出了天级天赋与道隐秘法的厉害。
若把今夜当成一个副本，结算看起来并不怎么漂亮。没有宝箱，也没有发光的装备，只有一条撞坏的船、七个俘虏和满舱伤者。
可第一炉如何承接重刀，燕回步怎样借船浪落到敌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比面板上多出几个数字更实在。
“张客卿。”
身后的舱内传来一个虚弱声音。
张浩掀开篷帘。宋成已经醒了，脸色仍白得像纸，神志却比先前清醒许多。他费力抬手，似乎想要作揖，刚一动便牵扯到腹部伤口。
张浩伸手按住他的肩。
“先把伤养好。”
宋成嘴唇干裂，停了片刻才道：“今日这条命，是诸位救回来的。”
“那便好好留着。”张浩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回胸口，“等能下床了，再请我们吃顿饭。”
宋成眼眶微红，认真点了点头。
安平府水关很快出现在前方。
城头火把通明，镇武司提前收到了消息，二十余名披甲差役已经等在岸边。伤者被抬上担架，活口则蒙住眼睛，分车押往镇武司。
顾长山走的是陆路，比他们早到将近半个时辰。河院中搜出的账册、书信、药材底单与无名密信已经全部封存入库。
许素棠跟着担架去了镇武司。
张浩与薛客卿则登上沈家派来接应的马车。
驾车老仆替二人掀起车帘，低声道：“大小姐已经派人问过三趟。府里前后门都换了守卫，内宅也加了两班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镇岳老太爷回来了。”
薛客卿搭在车辕上的手微微一顿。
沈镇岳是沈家上一代仍在世的族老，换血小成，也是沈氏除了家主沈怀川以外，明面上的另一位换血武者。
他常年住在城外别庄，除了祭祖和族中大事，很少回府。张浩搬入东客院以后，也只在沈家名册上见过他的名字。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长街。
薛客卿靠在车壁上歇了一会儿，忽然道：“方才接那蒙面人第一刀，是为了护船户，没办法。第三刀其实还能退的。”
张浩回想片刻：“右侧有人贴着舱门。我若退开，那一刀未必会追我。”
薛客卿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便不算错。”薛客卿点了点头，“下回若再有这种局面，先招呼我一声。两个人并肩动手，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张浩应下。
马车不久便由侧门驶入沈宅。
往日这个时辰，府里早该安静下来。今夜东院、前堂与通往内宅的几条长廊却都亮着灯，巡守护院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沈青禾站在廊下等着。
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窄袖劲装，长发挽得有些匆忙，鬓边漏下一缕，被潮湿夜风贴在颊侧。看到张浩与薛客卿一起下车，她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开，目光很快落在张浩包着白布的右手上。
“伤得重不重？”
“虎口震开一点，许客卿已经处理过了。”
沈青禾走近看了看渗出血色的布条，没有接张浩那句“不碍事”，直接吩咐侍女去请府中医师，又让厨房送来热姜汤。
“水上抓到几个人？”她问薛客卿。
“七个。一个易筋小成，一个炼肉大成，另外五人多是练皮。三人跳水逃了，两人死在船上。”
“伤者呢？”
“都活着。宋成伤口裂了一次，已经重新包好。另一条船无人受伤。”
沈青禾轻轻松了口气。
侍女正好端来姜汤。张浩接过碗，一口喝下大半，热意很快从胸腹散开。
“慢些。”沈青禾道，“内堂备了吃食。”
“那便好。”张浩把剩下的姜汤喝完，“刚才只顾着打架，确实有些饿了。”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又替薛客卿倒了一碗。
“顾供奉已经把证物带回来了。父亲、镇岳叔祖与几位供奉都在内堂，等你们过去。”
越靠近内堂，巡守越严。门外站着四名气血沉凝、腰佩利刃的内宅客卿。几人见沈青禾过来，同时让开道路。
守门老仆躬身通报：“家主，大小姐与两位客卿到了。”
屋里先传来茶盖轻碰杯沿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嗓音隔门传来。
“都进来吧。”
木门缓缓开启，满屋灯火倾泻而出。
张浩第一眼看见的，是横放在长案旁的盘龙铁拐。拐杖通体乌沉，龙首处已被常年摩挲得泛出暗亮光泽。
长案主位旁坐着一名须发灰白的魁梧老人。
他没有穿锦袍，只披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长衫。宽厚的手掌搭在桌沿，看见众人进来，先将火盆旁的两张椅子向外推了推。
“坐近些，把身上的寒气烤掉。”
老人目光落在张浩包着白布的手上，停了一瞬。
“人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端起茶壶，慢慢给自己续上半杯热茶。
“等医师把手重新包好，再同老夫说说。”
茶水落入杯中，声音细而清晰。
“今夜究竟是谁，这般不想让你们活着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