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楼二楼的走廊。
风从两端敞开的拱窗灌进来。
莉莉安裹着斗篷靠在窗沿上,手套的按在石台面上,鼻尖被冻得发红。
她刚刚跑过来的。
五分钟前,涅尔敲开了寝室的门,端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
木盒打开的瞬间莉莉安看到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绸面料和金线绣边,然后她看到了涅尔把木盒递给薇丝洛,然后她看到了薇丝洛把外套脱了。
然后她就跑了。
上次出发前的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莉莉安的耳朵又开始热了。
不能再来一次。
绝对不行。
上次是因为不知道会被那样要求所以措手不及。
这次她学聪明了。
涅尔一进门她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说了一句去透透气就冲出了。
薇丝洛在身后喊了一声。
但她假装没听到,沿着走廊一路跑到了楼梯口,连下了四层楼穿过连廊跑到了附属楼这边。
现在安全了。
大概。
莉莉安趴在窗沿上往下看。
这个位置刚好能俯瞰主楼正门前面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仪式用的木台,台面铺了白色的绒布,四角各立着一根银色的铁柱,柱顶挂着没有点燃的油灯。
一队穿工人正在台子旁边摆放木栅栏,把广场中央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的观礼区域。
栅栏外侧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大冷天的,裹着厚斗篷的市民们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呵出来的白气在空中飘了一小团就被风吹散了。
钟塔上的大钟还没有敲。
离仪式开始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莉莉安缩了缩脖子。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莉莉安的肩膀弹了一下。
她转过头。
约兰达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莉莉安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约兰达。
约兰达平时那副有点随便形象跟现在这个人差距有点大。
正式神官的晋升礼服。
白色为底,金色纹路沿着领口和袖口一直延伸到裙摆。
面料比平时穿的长袍讲究了不少,有一种沉甸甸的垂坠感,走动的时候裙摆不会乱飘。
领口收得比平时高了一截,几乎贴到了下巴,把脖子左侧那条细细的疤痕刚好遮住了。
深棕色的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枚金色的发夹固定在了脑后。
鬓角梳得一丝不苟。
耳垂上各挂了一只小小的金色圆珠耳坠。
莉莉安歪了歪头。
说实话,收拾一下还挺好看的。
跟薇丝洛那种一眼看过去脑子就停转的惊艳不一样,约兰达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长相。
五官端正,骨架匀称,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正气。
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确实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你也跑到这边来了?
莉莉安转回去继续趴在窗沿上。
约兰达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到了莉莉安旁边的窗户前面,站定了,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
没有。只是换好衣服之后在这边等着。仪式前半个时辰集合。
哦。那你来得挺早。
习惯了。
约兰达的目光从窗户往下扫了一眼广场上的准备现场,然后收了回来。
她的站姿很直,但莉莉安注意到她交叉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在微微地动。
拇指在食指上来回蹭。
她紧张了。
莉莉安又看了一眼约兰达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绷得很紧。
紧张?
约兰达手上的停了一下。
有一点。
莉莉安没有追问。
她把下巴放在了猫爪手套上,肉垫软绵绵地垫在下巴和石台之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你的手上戴的什么。
约兰达的视线落在了莉莉安的猫爪手套上。
莉莉安把手往斗篷里面缩了一截。
手套。
我看到了。是猫爪。
保暖的。
猫爪形状的保暖手套。
有意见吗。
约兰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的笑忍住了。
她把目光从猫爪手套上移开了,重新看向了窗外。
走廊里的风又灌了一阵。
莉莉安的斗篷帽子被吹歪了一点,兔毛边蹭过了眉毛。
她伸手正了正帽子。
莉莉安。
有件事想拜托你。
莉莉安侧过头看了约兰达一眼。
约兰达的脸朝着窗外,没有转过来。
关于殿下的事。
约兰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晋升的安排。格洛伦长老原本定的是明年春天。殿下主动去谈了一次,改到了冬祭。放在大典上公开进行。由她亲自赐福。
莉莉安的下巴从猫爪手套上抬了起来。
嗯。我听说了。
阿德里克案的功劳也是。本来应该记在她的名下。她全部推给了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把什么都给了我。
约兰达的拇指又开始在食指上蹭了。
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殿下之间的关系不算好。来圣殿的这些年我在背后说过她很多难听的话。我还当着长老们的面说她不配当圣女。甚至我在庭院里骂了她一顿,连带着骂了你。
莉莉安想起了那天。
我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
我那天说的话很难听。对你也是。
莉莉安没接话。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了猫爪手套上。
但殿下没有计较这些。她不但没有计较,还在做这些事。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考量。也许是政治上的安排。也许是觉得我有利用价值。也许只是觉得好玩。
约兰达终于转过了头来。
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安。
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份人情我认。
莉莉安看着约兰达的眼睛。
盘起头发、穿上礼服、挂着耳坠的约兰达跟平时那个穿长袍踩皮靴在乡下帮村民的约兰达确实不太一样。
这家伙把平时收起来的那一面翻了出来。
贵族嫡女该有的仪态、分寸、表达方式。
她全都有,只是平时不用。
那你跟她说啊。
莉莉安的话说得很随意。
手套的肉垫在下巴底下被压扁了。
约兰达的视线偏了一下。
不太好说。
不好说什么?走过去告诉她谢谢你不就行了?就三个字。
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了。你站在她面前,嘴巴张开,说谢谢殿下。结束。你刚才在我面前说那一大堆话的时候可利索了。
约兰达的耳根红了一截。
莉莉安眨了两下眼睛。
她在脸红。
哎哟!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