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月廿九。卯时。
天刚蒙蒙亮,小娥把陈锋送到门口。
刘二已经领着几个护卫等在门外了。七八个人,都牵着马,披甲带刀。刘二手里牵着陈锋的坐骑——一匹高大的黑马,是从鞑子那儿缴获的。
陈锋从刘二手里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
小娥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走了。”
他一甩马鞭,黑马撒开蹄子往大校场跑去。
护卫们纷纷打马跟上。
大校场上,各千总队已经把要出征的人挑出来了。
刀盾兵那边,站着的是一个黑脸膛的百总,叫赵大柱——不是那个赵大柱,是另一个,刀盾兵里的老把式,打过黑风岭,打过鞑子。
长枪兵那边,领队的是百总周栓子,马三手下的老人,枪使得好。
火枪兵那边,领队的是百总王三,原边军弓手,后来转了火枪。
炮兵那边,领队的是个总旗,叫孙长腿,带着十门虎蹲炮、两门弗朗机炮。旁边还停着十几辆骡车,拉着弹药和辎重,辎重兵们站在车旁。
队伍前面,周三胜正跟几个百总交代着什么。
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三胜抬头,看见陈锋来了,赶紧带着几个百总迎上去。
“将军!”
陈锋勒住马,翻身下来。
几个人一起见礼。
“都准备好了?”
周三胜上前一步。
“回将军话,都准备好了。”
陈锋点了点头,看了一圈那些兵。
刀盾兵四列,长枪兵四列,火枪兵四列。炮兵和辎重队在侧面。虽然只有几百人,但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出发吧。”
队伍开始往山门行进。
刀盾兵打头,长枪兵跟上,火枪兵在后。炮兵赶着骡车,辎重兵跟在最后。
镇抚官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看见有说话的,就出声呵斥。队伍里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
陈锋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队伍走远。
孙大柱走过来。
“将军。”
“嗯,山寨交给你了。”
孙大柱抱拳。
“将军放心。”
陈锋翻身上马,领着护卫往队伍追去。
山门处,守门的兵士早就打开了大门。
两排兵士站在门边,挺直了腰板行礼。
队伍鱼贯而出。
陈锋最后一个出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队伍顺着浑河北岸往东行进。
十月底的天气,风已经凉了。河边枯草一片一片,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山峦起伏,灰蒙蒙的。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
陈锋勒住马。
“传令下去,原地休息,吃些干粮。”
周三胜应了一声,派传令兵去传令。
队伍停下来,兵士们就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默默地吃。
陈锋也下了马,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周三胜走过来。
“将军,未时出发?”
陈锋点了点头。
“未时出发。到了地方,你指挥。”
“是。”
未时。
队伍继续开拔。
周三胜派了几个探马先行,往乱岭关方向探路。
探马很快回来。
“报!乱岭关一切正常,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大门紧闭。那巡检司破败得很,墙都塌了几处。”
周三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全军前进。”
乱岭关在沙曲窝村东十里处,是个险要的山口。
两边山势陡峭,中间一条官道。关隘就卡在官道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惜早就破败了。
关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有好几处塌了没修。大门是木头做的,门板都裂了缝。箭楼塌了一角,也没人管。
队伍到了关外三百步,停下。
周三胜开始排兵布阵。
“刀盾兵,上前。”
赵大柱带着刀盾兵列阵在前,盾牌举起。
“长枪兵,居中。”
周栓子带着长枪兵站在刀盾兵后面,枪尖朝天。
“火枪兵,在后。”
王三带着火枪兵列在最后,枪口朝前。
“炮兵,架炮。”
孙长腿带着炮兵把十门虎蹲炮、两门弗朗机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关门。
一切就绪。
周三胜看向身边的一个参谋。
“喊话。”
那参谋催马上前几步,中气十足地喊:
“守城的官兵听着!限尔等一炷香时间,立刻打开城门!否则攻破城门,格杀勿论!”
一连喊了三遍。
关墙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参谋回头看了一眼,见周三胜没说话。
参谋又喊了一遍。
这回,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头。
是个年轻的兵丁,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一看之下,脸都白了。
下面整整齐齐站着几百号人,刀盾、长枪、火枪,列得严严实实。最前面一排炮,炮口黑乎乎地对着关门。
他腿一软,差点从墙上栽下去。
连滚带爬地下了墙。
“不……不好了!大、大、大人…”。
巡检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人,肥头大耳,官服皱巴巴也不合身,他从屋里走出来喊道:“大什么大,号丧啥,是你家婆娘跟人跑了还是你老娘死了?”
守兵哆嗦着道“都都,都~不是,是一群官兵把咱们围了,还有炮!”
巡检司里顿时乱作一团。
不一会儿,墙头上冒出几十个人头。都是守关的兵丁,有的衣裳都没穿好,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有的手里还抓着刀。
他们往下看了一眼,又是一阵喧哗。
胖巡检扶着墙垛,哆哆嗦嗦地往下看。
那参谋又喊了一遍。
“限尔等一炷香时间,立刻打开城门!否则攻破城门,格杀勿论!”
巡检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
“我乃乱岭关巡检!敢问将军是何人?为何要围攻我乱岭关?”
参谋回头看周三胜,周三胜点了点头
参谋转回头,喊:
“我乃附近百姓!尔等身为巡检,不思为民缉凶抓贼,却在此鱼肉乡里!我等顺应民心,接管乱岭关!速速打开城门,否则刀剑无眼,白白伤了尔等性命!”
墙上一片哗然。
巡检回头看向身边那几个亲信。
“这……这怎么办?”
一个亲信小声道:“大人,开吧。不开打不过啊。”
另一个也劝:“您看看下面那阵势,还有那一排炮,拿什么打?”
巡检脸色难看。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刀盾兵整齐列队,长枪兵枪尖如林,火枪兵枪口黑黝黝的。那一排炮,正对着关门。
他腿一软,扶着墙垛才没倒下。
“开……开吧。”
几个亲信松了口气。
吱呀——
关门缓缓打开。
巡检带着十几个兵丁,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走到军阵前面,巡检腿一软,直接跪下了。身后那十几个兵丁也跟着跪了一地。
“城……城门已开,请各位将军休要伤了我等性命……”
周三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走吧。”
巡检愣了一下。
“走……走?”
“对。带上你们的人,离开这儿。以后这乱岭关,归我们了。”
巡检连连点头。
“是是是……”
他爬起来,带着那几个兵丁,跌跌撞撞地往关外跑去。
不一会儿,关里又出来一群女人孩子——是这些兵丁的家属。大包小包地背着,有的还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几十号人,顺着官道往西跑了。
周三胜看着他们跑远,收回目光。
“刀盾兵,进关。”
陈锋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