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枪响,隔了三秒。
沙袋后头的重机枪刚掉过头,机枪手的钢盔往后一仰,人趴在枪身上,没了动静。
枪管还冒着热气。子弹链从供弹口耷拉下来,搭在沙袋边上晃。
月台上乱了。
煤堆后头钻进去三四个,车厢底下滚进去两个。一个新兵抱着枪,脚下绊了一跤,爬起来撞上沙袋,最后蹲进水鹤底下,钢盔磕在铁管子上,咣当一声。
第三枪,西头的探照灯灭了。
第四枪,第五枪。
三秒一发。酒井眯起眼睛,盯着烟囱顶的黑影。枪响的间隔稳得像钟摆,连呼吸都算进去了。
月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黑掉,只剩扳道房门口挂着的两盏马灯,被夜风吹得来回打转,光圈在一地弹壳和血迹上摇。
酒井没趴下。
他一把揪住沈怀瑾的后领,拖着人往月台边走。沈怀瑾膝盖上的伤口蹭着煤渣,一路拖出两道黑红的印子。
月台尽头横着一台废车床,铁皮锈穿了好几处,是废厂搬不走扔在这儿的。酒井把沈怀瑾往车床后头一掼,自己蹲下,后背贴住铁皮。
“副官。”
副官一手捂着脸,从煤堆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指缝往下滴血。
“带一个小队上烟囱,要活的。”
“那车厢……”
“沙袋后头留人。门缝里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打。”
副官咬牙应了,点了十几个兵,猫着腰贴着铁丝网往废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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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一片黑。
第二枪响的时候,白发老汉就从缺耳朵汉子腿上站起来了。
修理工趴在门缝上:“灯灭了,机枪也哑巴了。”
“那还等啥?”
老汉摸到检修板,指甲抠进缝里,往上一掀。
“妇女孩子先下。”
当娘的把孩子往怀里一塞,坐到洞口边上,两条腿先伸下去。修理工在底下托了一把,人落在枕木上,没出声。
一个接一个往下钻。
缺耳朵汉子不肯下。老汉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他就下去了。
修理工最后落地。他蹲在车底,从裤兜里掏出个压扁的罐头盒,用牙把铁皮撕成两半,掰出一道锯齿边。
“跟着我,别抬头。”
几个唐山口音的汉子凑过来,跟着他贴地往铁丝网爬。
前头传来撬铁的声音。
第二节车厢的门被人从里头用铁棍别住,一下,两下,门轴崩飞一颗铆钉,门缝扯开一尺宽。保定人侧着身子往外挤,挤出来一个,就回手拽下一个。
第五节车厢的门锁也在响。
一个穿长衫的瘦老头蹲在门后,眼镜片上全是灰。他在天津劝业场开钟表铺,被抓进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卷修表的细铁丝。铁丝从锁眼里探出去,拨了两下,咔哒。
老头推了推眼镜:“德国货,糊弄外行的。”
六节车厢的门陆续开了。人从门缝里,从车底下,从车厢连接处,一拨一拨往铁丝网那边挪。
沙袋后头的兵举枪喊了一嗓子。
烟囱上又是一枪。
那兵的枪托被打飞了。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愣了两息,扭头就往煤堆跑。
修理工趴在铁丝网底下,罐头皮夹住一根铁丝来回锯。锯了二十多下,断了,他换下一根。
“剪刀是没有,”他一边锯一边嘀咕,“手艺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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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床后头,一截冰凉的枪口抵上沈怀瑾的太阳穴。
“外头热闹,咱们说点安静的。”
酒井另一只手伸进军装内兜,掏出个牛皮夹子。夹子边角磨得发白,扣子早没了,拿一根细麻绳缠着。
他用牙咬开麻绳,抽出一张照片。
月光从车床的锈洞里漏下来,落在相纸上。
照片发黄,边缘起了毛。左下角有个深褐色的指纹,压在白边上,看不出是谁按的。
照片上有三个人。
穿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只露出半张脸,嘴张着,正哭。
藤椅后头站着个十来岁的少年,剃着光头,两手背在身后,下巴绷得很紧。
沈怀瑾盯着那个中年人。
是老师。比他记得的年轻二十岁,头发还是黑的。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食指翘起来一截,正在敲。
老师坐着就这么敲,敲了一辈子。
他又去看那个少年。眉骨,鼻梁,绷紧的下巴。
他抬眼看酒井。
酒井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毛笔字,墨迹褪成了灰褐色。
民国十四年,长春。
沈怀瑾盯着那行字,瞳孔紧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在酒井手里抖了一下。酒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照片捏稳了。
“他走的那晚,叫的名字是‘阿井’。”
酒井的声音很轻,差点被外头的枪声盖过去。
“那是我的小名。”
老师咽气那晚,沈怀瑾守在床边。老师烧了三天,嘴唇干裂,嘴里一直念叨两个字,舌头卷不上去,听着像“安……静”。沈怀瑾当时还以为老师是让他别出声。
此刻那两个字在耳边又响起来,他后背僵住。
阿井。
“他还告诉我,”酒井把照片收回夹子,“你手上也有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个‘们’字。”
沈怀瑾没动。
“那个字底下,藏着一串数字。”枪口往太阳穴上压了压,“我要那串数字。”
沈怀瑾五岁起跟着老师在药铺后院碾药、背方子、学哨子。老师从没提过长春,也从没提过家里还有谁。他一直记得老师说的那句话:“河边捡来的,就好好活。”
此刻那张照片上的襁褓婴儿睁着眼睛,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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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囱那边的枪声突然密了。
噼里啪啦响了七八息,停了。
酒井腰上挂的无线电刺啦了两声,传出副官的声音。
“报告……人跑了。”
声音劈了叉,后半截发紧,中间喘了一口粗气。
“烟囱里……只剩一只破皮鞋。”
酒井盯着无线电,咬紧后槽牙,蹦出一句:“baga。”拳头砸在车床铁皮上,哐当一声。
他站起身,抬脚踹在沈怀瑾胸口。
沈怀瑾后背撞上车床,铁皮哐当一声。肋骨那块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泛上来一股腥甜。
酒井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锈渣,走到车床另一头,对着无线电又说了几句日语。
沈怀瑾靠着车床,一点一点把手伸进怀里。
照片还在。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凑到锈洞底下的月光里。
“们”字是老师的笔迹。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用拇指肚按住“们”字,顺着笔画摸过去。指尖碰到几个细小的凸点,排成一行,间距有宽有窄。
针扎的。
老师的习惯。话不说透,让他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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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那边传来发动机的吼声。
一辆卡车开着大灯从废厂后头冲出来,车头撞上铁丝网,连着两根木桩一起掀翻。车斗里站满了人,有人扒着挡板,有人蹲着抱孩子。
白发老汉站在最前头,一手攥着车斗栏杆,扯着嗓子喊:
“沈先生!快上车!”
酒井转过身,枪口偏了半寸,对准卡车前轮。
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指甲尖抠进“们”字底下,纸面裂开一道细缝。
针孔里透出一个数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