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咬住铁轨,往前一撞。
车厢晃了一下,又晃一下,晃得一下比一下急。
地板底下传来铁件互相刮的声音,咯吱,咯吱,就是不断。
修理工掀开检修板,脑袋先探上来,接着是两只手。手背上全是黑灰,手指缝往外渗血,血顺着腕子流进袖口。
“卡住了。”
“磨进去多少?”
“三分之一,顶天了。”他把那个只剩尖的刀片往地上一扔,“销子卡得死,光靠车颠,得再颠几十下。”
“几十下是多久?”
“出了站,过两道岔口,差不多就到唐山了。”
沈怀瑾没接话。
车速还慢,月台上的探照灯一格一格往后退,白光从门缝扫进来,扫过三十多张脸,又扫出去。
他转头去找老汉。
“别的车厢,关的都是你们这样的?”
老汉点头,嘴唇发干:“保定来的在第二节,天津来的在第五节。剩下的,听口音是关外的。”
“多少人?”
“一节三四十,六节下来,三百上下。”
沈怀瑾抬眼看了看车顶,又低头看了看地板。车钩断了,只靠这一节车厢的人往右扑还不够分量。他需要让其他车厢一起动手。
“谁会吹口哨?”
---
车厢里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举起一只手。那是个半大小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空的糖葫芦签子。
“俺在火车站卖过冰糖葫芦,跟车上押货的学过几句,长短调都会。”
“长短哨会吗?”
小子愣了愣:“三长一短是来人,两短一长是快跑。俺就会这两句。”
“够了,剩下的我教你。”
老师当年在药铺后院教过他这套哨子。北方跑车皮的、押货的、扒煤的,都靠它在车厢之间传话。老师还说过,铁路上的人认哨不认脸。
沈怀瑾蹲下来,凑到小子耳边,一个音一个音地念。
长,短短,长。停一口气。短,长长,短短。
小子跟着默念,嘴唇一动一动,念了三遍才念顺。
“吹给隔壁听。一节传一节,传到最后一节为止。”
“吹的是啥意思?”
“第二声汽笛,全往右扑,扑三下。”
小子咽了口唾沫,趴到门缝底下,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哨声出去了。
车轮声很响,哨声又尖又细,从车轮声里钻了出去。
一车厢人都憋着气。
隔了七八息,前头传回来两声短哨。
又过了一会儿,后头也有了动静,先是一声,接着连成一串,从近处一直传到远处。
修理工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
“都挪到左边去。”
白发老汉第一个动。他把棉袄往紧里裹了裹,弓着背挪到左侧车壁,后背贴上去,坐下了。
当娘的抱着孩子跟过去。修理工最后一个挪,挪过去之前顺手把检修板盖回了原位。
墙角那个缺耳朵的汉子不肯动,两只脚往地上乱蹬,后脑勺一下一下磕车壁。
老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汉子不蹬了。
门缝外头的白光又扫过来,停住了。
皮靴踩在月台上,咔,咔,咔。副官端着枪,顺着车厢一节一节往后走,枪口对着门缝。
脚步声到了门口。
沈怀瑾抬手往下一压。
三十多个人把头埋进膝盖里,没一个出声。孩子在娘怀里扭了扭,当娘的把奶头塞进他嘴里,他吸了两口,又睡了。
脚步声停了三息,又往后走了。
---
汽笛响了第二声。
这一声短,一下就断了。
沈怀瑾开口:“一。”
三十多个人同时从左壁弹起来,往右边扑。
肩膀撞上车壁,咚的一声闷响。车身往右一歪,地板底下吱嘎一声长响。
“二。”
退回左边,再扑。
前头第二节车厢也传来同样的闷响,后头第五节、第六节跟着响,一节撞完一节接上。整列车左右摇起来,车轮在铁轨上一跳一跳。
吱嘎声越来越尖。
“三!”
所有人用尽了力气,肩膀、后背、胳膊肘一齐砸在右侧车壁上。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块,车身往右一歪,整列车在铁轨上跳了起来。前头、后头的车厢同时传来闷响,一节接一节,像一串炮仗炸开。
地板底下咔嚓一声。
车厢猛地往后一坐,所有人跟着往后栽。有人撞在车壁上,有人摔进人堆里,当娘的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车轮还在转,但前头车轮的声音越来越远,后四节车厢慢了下来。
修理工扑到门缝前,眯着眼往外看。
“断了。”
他回过头,嗓子哑了。
“真他娘的断了!”
当娘的抱着孩子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老汉还坐在缺耳朵汉子腿上,攥紧拳头往自己膝盖上捶了一下。
前两节车厢跟着车头往前走,后四节越走越慢,两边一尺一尺拉开距离。中间那截车钩歪在铁轨正中,销子只剩半截,断口在月光底下发白。
---
月台上砰的一声,副官朝天开了一枪。
车头尖叫着刹住,火星从车轮底下溅出来,溅到月台边的煤渣上,煤渣冒起一串青烟。
前两节车厢停在月台边。后四节又往前滑了二十多米才停住,最后一节的屁股还露在月台外头。
副驾驶的门开了,酒井跳下来,皮鞋落在煤渣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理了理手套,往断开的车钩走过去。
探照灯全转了过来,照着后四节车厢。
沈怀瑾掀开检修板,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洞沿上。
修理工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干啥?”
沈怀瑾把他的手掰开:“我出去,他们就不开枪。”
他顺着口子滑下去,抓住车底的铁栏杆,荡了半圈,脚尖勾住车厢外侧的扶梯,一节一节爬上车顶。
车顶的铁皮在探照灯下泛着白光,夜风从西边刮过来,吹得他晃了一下。
灯光追了过来,照在他脸上。
他已经站在车顶正中,两只手举过了头顶。
---
月台上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来。
沈怀瑾往下一跳。
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他单膝跪在了煤渣上。
酒井走过来,在他跟前站定。
副官的皮靴踩过那串青烟,鞋底嗞嗞地响。他抬起枪口,对准沈怀瑾的眉心。
酒井一抬手。
副官把枪口压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开口。探照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月台上交叠在一起。
酒井先开了口。
“柳树镇那年,拽你上岸的人,今天不来了?”
沈怀瑾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河水往鼻子里灌,有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揪住了他的后领子。那个人的脸他到今天也没看清。
“我不知道你在等谁。”
酒井笑了,眼角一抽一抽的。
“那就再等等。”他转身看了一眼断开的车钩,“接上。这趟车,开到唐山再说。”
副官应了一声,挥手叫人去推车厢。
沈怀瑾往月台上扫了一圈。宪兵,司机,副官,一张一张脸看过去。那根柱子底下空着。
废厂方向的黑烟囱顶上,月光照出一个影子的轮廓,一闪就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铁丝网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月台东头的一盏探照灯应声灭了,灯罩炸开,玻璃碴子迎面砸在副官脸上,砸出一脸血点子。
副官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酒井猛地回过头,眯起眼睛,看向废厂那根黑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