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叔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张磊开着基地那辆旧皮卡去接的,后斗里拉着马叔的铺盖卷、两个大木箱、半麻袋晒干的红枣,还有两条狗。老黄狗温顺,被拴在后斗栏板上不吵不闹;那条叫黑子的老黑背确实上了年纪,下车的时候后腿有点打颤,但两只耳朵一直竖着,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个人。
林总。马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蹬解放鞋,腰杆挺得笔直,伸手跟林砚握了握。他的手掌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握力很大。
马叔,叫我林砚就行。林砚说,住处给您安排在地下一层,靠岗哨近,方便您巡夜。狗住哪儿您看是放您宿舍旁边还是安排到院子里?
黑子住我旁边就行,老黄放院子里,它脾气好不咬人。马叔拍了拍黑背的头,黑子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算是认可了新地方。
林月带着小雨迎上来,帮马叔搬东西。小雨一点不怕狗,蹲下来伸手摸老黄的头,老黄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心,把小雨逗得直笑。苏知予从医疗站出来,跟马叔打了个招呼,带着他去做了个简单的体检,量了血压听了心肺,老头身体硬朗得很,除了膝盖有点老寒腿没别的毛病。
上午九点多,老何两口子也到了。他们是开着自己那辆小面包车来的,车顶上捆着铺盖,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货物,连副驾驶脚底下都塞着两箱酱油。老何媳妇姓刘,大伙都叫她刘婶,一进门就拉着林月的手大姐长老姐短,两个人去食堂转了一圈,刘婶当场就挽起袖子帮忙择菜,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张磊带着人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光头那帮人果然连夜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剩下一堆卖不出去的废铁和破塑料瓶。张磊让人把大门上锁,贴了张此院出租的纸条,省得再有人占着。
安顿完新来的人,林砚带着白小月和张磊去找老王。
老王叫王德顺,五十出头,以前是乡农机站的修理工,农机站裁撤之后就自己在家开了个小修理铺,修拖拉机修水泵修电机,手艺好,人也老实,老婆前两年得病走了,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平时就他一个人住。他家就在去镇上的公路边上,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堆满了拆下来的旧零件。
林砚他们到的时候,老王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柴油机,满手油污,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张磊啊。老王认识张磊,笑着打招呼,这几位是?
王叔,这是我们林总。张磊说,之前跟您提过的,我们农场招长期工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王把几个人让进院子,搬了几个小板凳,给每人倒了杯茶水。他没急着回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不瞒你们说,这事儿我琢磨两天了。我这修理铺开了十几年,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为啥要搬去你们那儿呢?
他看了林砚一眼:但我最近也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镇上药店退烧药上周开始限购了,一次只能买两盒,加油站柴油也限量了,说什么油品紧张。前天夜里我在院子里乘凉,看见西坡那边天上发红,不是着火那种红,说不上来。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事儿。
林砚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张磊跟我说,你们农场包吃住,工资照发,就是得封闭式管理,平时不让随便出门。老王弹了弹烟灰,我这个人就会修个机器,别的本事没有。你们要是用得上我这手艺,我就去。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家里这一屋子零件,都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当,有新有旧,但修个东西都能用上。我要把这些零件全带过去,你们给我腾间屋子当工作间就行。老王说,我不要工资也行,管吃住就成,但这些东西我不能扔。
林砚笑了:王叔,工资照发,零件您全带来,我们再给您添新的工具。秦师傅那边正好缺个帮手,您去了给他搭把手。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行,我去。什么时候搬?
明天张磊开车来接您,东西慢慢拉,不着急。
从老王家出来,白小月坐在皮卡后座上掰着手指头算:马叔、老何两口子、王叔,加上之前的安保和后勤,全基地四十六个人了。
四十六个。林砚说,够了,不再招人了。
不招了?张磊一边开车一边问,之前不是说还有两户在考虑?
不招了。林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人多嘴杂,四十六个知根知底的,比一百个来路不明的强。剩下那些愿意来的,以后再说。
皮卡在公路上开着,路过镇上的时候林砚让张磊停一下车。药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人人都戴着口罩,一个人拎着袋子出来,袋子里装着退烧药和口罩。加油站排着更长的队,货车小车挤在一起,喇叭按得震天响,加油机旁边立着个牌子:柴油凭身份证限量加注,每次最多一百升。
街上行人不多,不少店铺关着门,有一家小超市门口贴着米面售罄,明日到货的纸条。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看着比上个星期冷清了不少。
才几天工夫。张磊看着窗外,声音有点发沉。
走吧,回去。林砚说。
回到基地已经中午了。食堂里热闹得很,刘婶和林月在厨房忙活,马叔跟秦师傅坐在一张桌上抽烟聊天,两个老头年龄差不了几岁,一个当过兵一个干了一辈子机电,居然聊得挺投缘。黑子趴在马叔脚边,老黄在院子里追着小雨跑,老何在小卖部里帮忙盘货,小孟小鹿在医疗站整理新来的耗材。
林砚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怎么了?白小月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没什么。林砚说,下午你跟王宏达联系一下,问他那边还能出多少货,米面油盐药品,有多少要多少。再给老K打个电话,柴油和汽油,我要再加三百桶,问他有没有渠道。
钱够吗?白小月问,之前账上还剩一千两百万左右,三百桶柴油加上你说的这些货,差不多得花出去八九百万,剩不下多少了。
全花完。林砚说,账上留一百万应急,剩下的全换成货。
白小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午我就联系。
午饭是手擀面加卤,大盆盛着管够。食堂里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马叔和秦师傅聊得投机,喝了两盅白酒;老何第一次跟大伙一起吃饭,有点拘谨,刘婶倒是自来熟,一直给小雨夹菜;老王下午也过来了,被张磊拉着跟秦师傅认识,两个修理工一见面就聊起了柴油机,话多得停不下来。
苏知予给林砚盛了满满一碗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在他旁边坐下。林砚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里这些人,四十六个人,说话声、笑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