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两百亩大棚地正式开工。
张磊叼着口哨,从坡上一路吹到坡下。
四十六台农机——旋耕机、播种机、开沟机、覆膜机——被临时编成六个作业小组,按大纲从东往西铺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大棚膜都听得见,地面震得脚底发麻。
林砚站在地头的高坡上,看下面。
翻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被旋耕机的钢齿绞得细细碎碎。晨露还没干透,翻开的土层里能看到细小的水汽在往外冒。
再远一点,几个退伍兵正在拉大棚膜。一整卷五米宽的塑料膜,需要六个人一起拽——两人在前面走线,两人在中段扶膜,两人在后面用地锁把膜脚压住。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的光,像一片流动的湖面。
江棠戴着草帽,穿着雨鞋,从坡下一路往这边跑。
草帽被她压得歪歪的,白大褂下摆卷了半截塞进腰带里,露出里面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还抱着那本记录本。
林总!她跑到坡下,仰头喊,第一批种子按你说的全部上机了!我让人把种子分成六份,每台播种机跟一台旋耕机配一组,前面翻后面播,一天能拿下六十亩!
六十亩。林砚点了点头,三天铺完。
江棠喘着气,两百亩,三天!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翻开记录本:对了,育种室那边我留了小李和小周两个助理值班,四班倒轮换。你答应我的第二批种子今晚要是能送过来,我这就腾出恒温柜给它处理起来,三天之后就能出苗——
你先歇会儿。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林砚身后传来。
苏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了。
今天她没穿护士服,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大保温壶,还有一个盖着白布的食盒。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像是特意为了下地。
她走过林砚身边的时候,脚步轻轻停顿了一下。
我给你们送早饭。她说,食堂那边的师傅特意熬了小米粥,还蒸了几屉肉包子。
江棠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那些数据被生生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她过了几秒才回过神,苏、苏姐,我不用吃早饭,我刚才在育种室啃了两个馒头——
馒头是馒头,早饭是早饭。苏知予把保温壶递给她,语气温温柔柔的,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回宿舍?
江棠嘴巴张了一下,没敢接话。
苏知予看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叹了口气:
来来来,跟我去坡上棚子里坐会儿。趁热喝碗粥,再啃个包子。
她说完,也不等江棠答应,一只手就穿过她胳膊把人拽走了。
林砚看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往坡上棚子走。江棠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记录本,苏知予直接一把把她拧回来,指了指棚子。
林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柔起来,苏知予比谁都硬。
……
上午十一点,第一台播种机开始下种。
金属滚筒每转一圈,就有二十几粒饱满的麦种从下料口落进土沟里。开沟机在前面走,播种机在后面跟,覆土器在最尾端把土再压平——一趟下来,一条整整齐齐的种子行就落进了地里。
林砚在地头蹲了半个小时。
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磕了磕,没点。
小林。老人说,我把灌溉那套调了一遍。主管道压力零点四兆帕,滴灌带每亩铺四条,出水均匀。你这两百亩地,一天浇十吨水就够。
深井呢?林砚问。
三口井全开着。老周说,日出水量三百吨。别说浇两百亩,浇两千亩也够。
林砚点了点头。
老周把烟又夹回烟盒。
这批种子,是好东西。他低声说,我刚才路过那台播种机的时候,看了一眼种子仓。麦粒亮得能反光,捏一下硬得像石子。
林砚说。
要是能种成。老周慢慢说,往后世道真要不太平,光靠这两百亩地,能养活好几百口人。
林砚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铺膜的退伍兵们。
老周也没再说,只是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了。
……
到下午三点,第一批六十亩地全部铺完。
翻耕、开沟、播种、覆土、铺膜、压边——六道工序像流水线一样跑下来,六个小组配合得越来越顺。张磊在几个作业面之间跑来跑去,嗓子已经喊哑了。
江棠早上被苏知予按着吃完早饭后,硬生生睡了两个小时。等她醒过来跑回大棚地的时候,第一批地已经全部下完种。
她蹲在一条种子行旁边,把耳朵贴到覆好的膜上。
好像想听地里有没有动静。
苏知予远远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
晚上九点。
大棚地里的机器全部熄了火,只有几盏太阳能路灯在坡下亮着。张磊带着人在食堂加了顿夜宵。
林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育种室那边还亮着灯。
推开门,江棠和苏知予两个人凑在操作台前——江棠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用铅笔画满了格子和数字;苏知予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低头看那张纸。
……粮食这块,主粮我打算四种一起播,小麦五十亩、水稻四十亩、玉米六十亩、土豆五十亩。江棠说,这样一年能出三季,粗细粮搭配,饿不着。
蔬菜呢?苏知予问。
蔬菜我另外划了三十亩单独做大棚。江棠指着白纸上另一个区域,叶菜十天一茬,果菜三十天一茬。轮着种,一年到头都有绿的。
苏知予点了点头,忽然问:那水果呢?
江棠愣了一下。
水果?
苏知予轻声说,要是都是主食和菜,人会闷。特别是孩子。周小雨才七岁——她也应该吃到甜的东西。
江棠嘴巴张了张。
她研究了大半辈子极端环境作物,考虑的都是能不能种活产量高不高抗不抗虫。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种地也要考虑孩子需要甜的东西这种事。
她低头看着那张画满格子和数字的白纸,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问一下林总。她轻声说,看看能不能在大棚里再腾一亩地出来,专门种草莓。草莓生长期短,产量也可以。
再种点西瓜和葡萄。苏知予说,夏天大家干活出汗多,需要水分。
江棠点头,我记下来。
她拿起铅笔,在白纸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上水果区三个字。
写完抬起头,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
苏知予笑了笑。
江棠也笑了。
两个人在这一刻不知怎么就笑得特别默契——好像刚才那张画满格子和数字的白纸,忽然一下就活了。
不再是能养活几百人的种植方案。
是一张,未来的餐桌。
……
深夜十一点。
林砚路过育种室,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往里瞄了一眼——两个姑娘的头凑在一起,都埋在那张白纸上,头发都乱了。苏知予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江棠手边的铅笔削得只剩半截。
他没进去打扰。
只是让食堂的师傅切了一盘水果,让人送进去。
自己回办公室的路上,掏出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明天让人去城郊那家苗圃问一下,草莓苗、西瓜苗、葡萄苗,各要五百株。
发送。
第一次,他给基地采购清单里,加进了跟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