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电网通电的第二天,林砚是被自己生物钟叫醒的。
凌晨五点半。窗外天刚泛出一层灰白。
他洗了把脸,换上工装外套,走出宿舍。基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食堂的师傅已经在生火了,油烟顺着通风口飘出来,混着深井水的凉气。
昨晚庆功宴散得晚,大部分人还没醒。
林砚没往食堂走,径直朝地下二层的育种室去了。
推开那扇厚重的密封门,白炽灯的光扑面而来。
江棠趴在培养架前的操作台上,白大褂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记录本,钢笔倒在一边,墨水在纸角上洇出一小块深蓝。
此时她睡的很香。
林砚站在门口,没动。
培养架上一排排培养皿在灯下泛着淡绿的光。最靠里那一层,摆着二十几个陶土育苗盘,苗已经蹿得老高——几乎顶到了架子的下一层。
林砚走近了看。
不像三天的苗。
哪怕是催肥催壮的商用种子,三天出苗也就是刚破土冒个尖。可这些苗——茎秆已经泛出深绿,叶片舒展,根系甚至从苗盘底部的孔洞里钻出来,缠在架子的铁丝上。
他伸手轻轻拨开一株,指腹触到根须。
粗,硬,有弹性。
不像种子发出来的根,倒像已经长了半个月的老根。
林、林总?
江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猛地坐直,动作太急,撞得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响。
你怎么在这……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林砚站在苗盘前,一下子清醒了,啊!你看到了?
她三两步跑过来,脸上倦色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吓人。
林总你快看这个!她一把抓过记录本,翻到最新那页往林砚面前一推,手指在数字上快速点着,发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出苗时间七十二小时,根系长度是对照组的一点三三倍——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都在发颤。
我昨天下午三点收到你送来的那批种子,直接下的苗盘。你猜多久破土?她顿了顿,自己回答,十六个小时。
林砚眉头动了动。
对照组的普通商用种子,正常出苗要七天。江棠说,用你渠道来的这批,十六小时。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掉。
林总,这个数据要是拿出去发论文,能让整个育种界震三个响。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这渠道见不得光。所以——不能发,对吧?
林砚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棠也点了点头。她其实早就想通了。
那就自己用。她转身抓起旁边一个小陶盘,递到林砚面前,你看这个。
盘里是一株小麦苗。绿得几乎发黑。
江棠把苗小心地拔了出来。根系散开,白得像瓷,密密麻麻地垂在她指间,长得比茎叶还长。
这个根系。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抗旱抗涝抗虫,能吃到深层的营养。我做了模拟——同样的水肥条件,这批种子的预估亩产比普通品种高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
林砚接过那株苗。
沉甸甸的一点分量,压在他掌心里。
前世他见过太多种田失败的画面。有人把最后一袋种子撒进地里,蹲在田边等了半个月,一个芽都没冒出来。有人辛辛苦苦种出来一茬苗,一场毒雨下来,全成了黑色的烂泥。有人为了半亩地的收成,跟邻居打得头破血流。
粮食这东西,末世里就是命。
而现在,他手里这一小把根,就是几百条命的底气。
江棠。他抬起头。
下午开始,把地面大棚里两百亩地全部翻一遍。林砚说,从明天早上开始,全部用这批种子播下去。缺人手你直接跟张磊要,缺农机跟老周协调电,缺任何东西找我。
江棠愣了一下。
两、两百亩?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全用这批种子?林总,你这批种子……总共就送来六百斤啊。够是够,但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林砚打断她,你自己看这个根。
他把那株苗又递回她手里。
这不是种子,是命。
江棠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一把根须,很久没说话。
指节微微发白。
半晌,她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轻轻说,我今天下午就带人翻地。明天早上,第一批种子下地。
林砚点了点头。
他正要走,江棠又叫住他。
林总。
其实……她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下去,我读研的时候,我导师有一次跟我说,做育种的人一辈子能出一个像样的耐逆品种,就够写进农大校史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原因。
我以前觉得,那种事离我很远。要熬到四五十岁才能摸到边。
她抿了抿嘴角。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慌慌张张地摆手: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林总你的种子渠道厉害,我就是个操作工——反正就是——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嘴,把那株麦苗抱在怀里,头埋得低低的。
林砚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已经是了。他淡淡说。
江棠愣了一下:什么?
农大校史。林砚说,你已经写进去了。只是别人还不知道而已。
江棠的脸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抱着那株小麦苗,头埋得比刚才还低,头发几乎盖住了整个脸。
林砚没再逗她,转身出了育种室。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棠站在培养架前,一只手还抱着那株麦苗,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记录本,正在把新数据往上面誊——右手悬在半空,钢笔尖还没落纸,人却站着不动了。
大概是又困上来了。
林砚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摇了摇头,把门轻轻带上。
顺着走廊往上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磊的号码。
张磊。
老板。张磊的声音已经清醒了。
通知一下——江棠上午需要人翻地,下午需要农机进场,晚上需要临时加班的伙食。让食堂多做点肉。
明白。张磊顿了一下,老板,这是……
第一批种子今天下地。林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嘶——。
张磊喃喃说:这就下地了?
林砚没解释。
他挂了电话,走出通风井,走上地面。
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地平线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两百亩的大棚地就摊在坡下,晨雾还没散透。
一望过去,全是尚未翻耕的土地。
再过一天,那里会插满江棠说的能写进农大校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