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指腹,磨损的笔身印证着漫长的岁月沉淀。
当指尖抚过笔尾那一处细微的、独一无二的磕碰痕迹时,他浑身一僵,所有的焦躁、恨意,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汹涌滚烫的回忆,毫无征兆地倾覆而来,瞬间将他拽回数年前的盛夏。
彼时的范特尔私立贵族中学,日光盛大,梧桐繁茂,岁岁风暖人间。
十七岁的文森特,温润干净,眉眼温柔,是全校最沉静通透的少年。
十七岁的菲利普,张扬桀骜,耀眼跋扈,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唯一的软肋与归宿,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文森特。
那时的菲利普偏科严重,Ap历史学于他而言,是枯燥晦涩、永远摸不透的难题。
冗长的时间线、繁杂的人文史料,总能让耐心极差的他烦躁蹙眉。
每一个午后的自习课,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落一室温柔光斑。
文森特总会拿着这支钢笔,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一字一句为他梳理知识点。
少年指尖修长白皙,握着银笔在卷面细细批注,字迹清隽利落。
累了便会微微侧头,眼底盛着细碎阳光,温柔浅笑:“别急,我陪你慢慢学。”
菲利普从不听历史课。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垂落的睫毛、握笔的指尖上。
他会故意耍赖,偏头蹭他的肩膀,撒娇式抱怨知识点太难。
会趁着文森特低头批注的间隙,悄悄攥住他执笔的手腕,贪恋那片刻的温热触碰。
会在无人的教室,借着补课的名义,把人圈在课桌与胸膛之间,落下来青涩又滚烫的轻吻。
年少的亲密,干净又炙热,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
有一次打闹嬉戏,他不慎失手,钢笔磕碰在桌角,留下了这处永久的痕迹。
当时的他满心愧疚,想要赔一支全新的限量定制笔,却被文森特笑着拒绝。
【不用换。】
【有痕迹,才是独属于我们的。】
年少轻言,一语成谶。
这支笔,陪着他们度过整个青春缱绻,陪着他们走过无数个朝夕相伴的午后,陪着他们拥有过最赤诚热烈的爱恋。
后来,世事倾覆,谎言堆叠,生死别离骤然降临。
他以为这支笔,早已随着“文森特的死亡”深埋尘土,彻底湮灭在岁月长河里。
可时至今日,在千里之外的深山绝境,在破败潮湿的废弃木屋,他重新握住了这支承载了所有年少爱意的钢笔。
人是假死,离别是假象,所有的温柔过往,从来都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菲利普紧紧攥着钢笔,指节泛白,青筋紧绷,滚烫的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
他这些年的恨,他这些年的怨,他跨越大洋的疯魔追逐,在这支小小的钢笔面前,变得荒唐又可笑。
他恨他的逃离,恨他的欺骗,恨他的不辞而别。
可原来,那个人把年少最珍贵的信物带在身边,隐姓埋名、亡命天涯,从未舍弃,从未遗忘。
他带着他们的回忆,躲在深山绝境,独自漂泊,独自承压。
“文森特……”
菲利普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哽咽般的颤音,爱恨彻底崩塌,只剩焚心的眷恋。
年少的温柔缱绻一幕幕翻涌回放。
是午后教室里专属的补课时光,是树荫下并肩同行的剪影,是深夜操场无人处的相拥,是少年眼底独一份的偏爱与包容,是那句岁岁年年的我陪你。
曾经有多甜,此刻就有多痛。
他以为的无情背叛,原来是身不由己的隐忍逃离。
他以为的彻底遗忘,原来是岁岁年年的随身携带。
滔天恨意瞬间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恐慌。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他不是不爱,不是背叛,是不敢爱,是不能爱,是被命运和家族逼得无路可退。
菲利普抬眼望向屋外滂沱雨幕,望向漆黑无垠的深山,眼底的偏执彻底变了模样。
此前,他是带着恨意追逐,想要对峙、想要追责、想要质问他为何欺骗逃离。
此刻,他只剩满心疯魔的笃定。
他要找到他。
不是为了清算过往,不是为了讨要亏欠。
是为了把这个独自扛下所有风雨、隐忍半生的人,从绝境里硬生生带回来。
“推进。”
菲利普转身,声音沙哑却决绝,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极致的偏执与护佑。
“一寸不漏,搜遍整座山林,找到他。”
同一时间,城市公寓,灯火寂然。
诺兰指尖飞速翻飞,屏幕上数据流疯狂跳动,脸色骤然沉冷。
原本被干扰压制的境外信号,骤然强势反扑,红色预警疯狂闪烁。
“出事了。”
诺兰声线冷冽,瞬间打破室内平静。
顾时安即刻俯身看去,只见原本单一的山区信号源外,新增了一批加密黑频信号。
隐秘、强势、不带任何标识,却带着极致的猎杀压迫感。
“不是菲利普的人。”顾时安眼底凝上凝重。
“是温斯特本部的私队。”诺兰字字冰冷,道破致命危机。
“菲利普的设备持续回传坐标,彻底锁定了这片山区。
温斯特的人,已经绕开菲利普的正面队伍,从后山密道悄悄进山了。”
一明一暗,两队人马。
严煜月前有追逐,后有绝杀,腹背受敌,彻底坠入无解死局。
顾时安望着屏幕上快速逼近的黑色点位,语气轻而沉。
“他现在往西走,刚好撞上温斯特的隐秘搜捕线。”
山林间的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刮过严煜月藏身的岩缝。
他靠着冰冷岩壁短暂休整,伸手摸向贴身的内袋,指尖一空。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又慌忙翻遍外套口袋、随身简易背包,布料摩挲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那支钢笔不见了。
是当年在范特尔中学的特别礼物。
笔身刻着细小的两个首字母,是年少时光里仅存的念想,也是他逃亡路上唯一带在身上的私物。
严煜月指尖微微发颤,慌乱地回想离开木屋时的场景。
匆忙收拾行囊,急着躲避可能到来的搜捕,大概率是落在那间废弃小屋了。
恐慌瞬间漫上来。
他不怕菲利普拿到这只钢笔,可若是这支钢笔落到温斯特家族的人手里,不用任何dNA比对,仅凭这支笔,就能坐实他就是文森特。
温斯特的人不会给任何余地,等待他的只有死亡或是永不见天日的囚禁。
他闭了闭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底反复挣扎。
想回去取,可木屋一带已经有搜山队伍活动,贸然折返等同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