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洛克菲勒的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在星巴克的午后隔着玻璃墙看向他的目光。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的惊艳,但如果宋浩呈的猜测是真的,那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久别重逢。
那个在战地医院被他救过的金发少年,拥有一双很浅很浅的蓝眼睛。
而洛克菲勒的眼睛是灰蓝色。
浅金色头发变成深色,容貌轮廓也从少年长成了男人。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光。
顾时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就算真的救过又怎样?他是医生,救过的人成百上千,不可能每一个都要以身相许。
可洛克菲勒说的是“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
如若他救过的那个人真是洛克菲勒
那个“第一眼”是在机场,那他看到的是什么?是救命恩人的脸,还是心动的人的脸?
或者说,二者兼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早餐准时送到了办公室。
今天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全麦火腿三明治。
“今天气温30度,别中暑。——L”
顾时安看着那张便利贴,目光在那朵手绘的小太阳上停留了几秒。
他发现洛克菲勒的笔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因为他每天看便利贴看多了,而是像更早以前,在哪里见过。
他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顾老师,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陈小冉抱着病历夹走进来,看着他发呆的样子“是不是热到了?”
“没有”顾时安把便利贴夹进病历夹的夹层里,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犹豫
“上午的查房路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对了,孙主任说下午VIp病区有一个会诊,让你过去看一眼。是一个胰腺占位的患者,七十多岁,家属比较难搞。”
顾时安点点头,灌了两口拿铁,套上白大褂,开始了早查房。
下午两点,顾时安从VIp病区会诊回来,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到洛克菲勒正坐在大厅的休息区。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助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
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又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看到顾时安,他站起来,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顾时安问“挂了门诊?”
“复查”洛克菲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挂号单
“孙主任让我术后一个月来复查一个b超。我挂的是四点的号,来早了。”
顾时安看了一眼挂号单,确实是下午四点。
现在才两点半,他早到了一个半小时。
“那你先去b超室排队,可能能提前做。”
“不急”洛克菲勒的目光落在顾时安的下眼睑上
“你昨晚没睡好?”
顾时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袋
“很明显吗?”
“很”洛克菲勒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紧张,“做噩梦了?”
“没有”顾时安停顿了一下,忽然看着洛克菲勒的眼睛
“你去过中东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洛克菲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去过”他放下咖啡杯,“几年前,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
“什么生意?”
“家族能源方面的业务”洛克菲勒的回答滴水不漏,但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顾时安脸上探寻着
“为什么问这个?”
顾时安垂下眼,看着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挂号单。
“随便问问”他说,“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做过战地医疗援助,在那边待过几个月。”
安静的几秒。
洛克菲勒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顾时安注意到他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去做b超吧。”顾时安说,声音很轻,“做完把报告拿给我看。”
洛克菲勒走进b超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时安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对话仿佛从这就终止了,两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个男孩真的是洛克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把话挑明说?
他真的不擅长猜测别人心思,也不想猜。
就这样吧……
洛克菲勒的b超结果一切正常,胆囊窝区域没有积液,肝脏回声均匀,恢复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顾时安看着报告单,心里却不像以往那样只有医患关系的纯粹。
报告单上那行名字诺兰·洛克菲勒。
七年前,他在一份类似的手术记录单上也签过类似的名字吗?
不,那时候的混乱环境,他甚至没有写病历的习惯,只是不停地做手术,做完一个马上接下一个。
那个金发少年的名字,他没问,也没人告诉他。
顾时安把报告单放进洛克菲勒的病历袋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班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了办公室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除了那些便利贴,还有一本旧日记。
那是他在中东做医疗援助时写的,记录了很多事情,包括天气、手术数量、偶尔的无力感,以及几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患者。
他翻到那个日期。
“七月十四日
今天接诊了一个爆炸伤的年轻男孩,右侧腹壁血管破裂,失血量很大,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输血两个单位。
顺利保住。男孩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金发,蓝眼,长相精致,像欧洲贵族的油画。
手术开始前他意识模糊地抓着我的手腕,说了几句英文,我没听清。
术后他跟我要了一杯水,我用中文跟护士说给他拿水,他用中文说了句谢谢。
他听得懂中文,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第一次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患者,有点意外。”
顾时安盯着这篇日记看了很久。
“术后他跟我要了一杯水”这句话的后面,原本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什么。
他仔细辨认自己的笔迹,发现那个括号里写着四个字被用力涂掉了
早已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