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影子在树梢间闪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斥候远远盯着。我站在高台上,风从边界山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属于落尘域的陌生气息。雪团伏在我脚边,背上的毛还没顺下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撤吧。”我转身走下高台。
三天过去,校场上的操练转入了日常。
主战阵每天晨刻跑一轮冲锋,守城阵午后顶着模拟冲撞,侦查的兽在营地外围穿梭,辅战的兽驮着粮袋在各阵之间跑。开荒的兽最不安分,总想用爪子刨开校场角落那块新砌的石墙,被兽师喝了两回才老实趴下。
我站在场边看了半盏茶。
五方阵列比初编时顺了不少,但还是有磕碰。主战阵尾翼收得慢,差点撞上守城阵的前蹄;两头辅战的兽抢同一只粮袋,在场上打了个滚。兽师吹哨,分开,归位,再来一轮。
“不碍事。”一名归附兽师走过来抱拳,“磨上半个月就顺了。”
我点了点头。
铁柱从工坊那头过来,靴上还沾着铁屑,把一卷损耗账册搁在我手里。
“主公,头三日的数。”他嗓门粗,“甲胄磨坏十七副,弩机弦断九根,撞角裂了两处。工坊三班倒能补上,就是灵铁耗得快。”
柳领主也到了,捧着粮草灵材的册子。他翻册子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停。
“灵田这一季比归一时多了三成。库里存着的省着用够半年。”他顿了顿,“可军团一开张,每天吃掉的灵铁、药草、兽粮是从前的三倍。若再扩编……”
他没把话说完。
我接过两本册子翻了几页。灵田在涨,工坊在涨,可军团这张嘴张得更大。
胸口玉佩跳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一阵细刺,从胸口蔓延到道心深处。我按了按玉佩,那股刺意慢慢退了。雪团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朝主城中央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种刺意近来越来越勤了。
从前三五日才来一回,如今隔一日便刺一次。每次都轻,像针在道心底扎一下,不伤人,可扎得人不踏实。地脉灵韵和满城民心压上去,便按住了。按住了,又冒出来。
我合上账册,往资源库走。
雪团跟着我,脚步比平时急。经过灵脉观测台时,它忽然停住,鼻子朝灵脉流动的方向抽动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
我站在台边低头看脚下的灵脉。光流在田畴底下走,比一个月前亮了不少。可光流之中,偶尔有一丝极细的紊乱,转瞬即逝。
那不是灵脉的问题。
是那道钉在我身上的目光。它不催,不涌,只是每隔一阵便往灵域主城的灵气里掺一丝压制。灵脉照常流,阵法照常转,可我道心底那层污浊,便借着这丝压制悄悄厚一分。
我走下观测台,进了资源库。
库里码着一排排木架,灵铁、药草、兽粮、布阵灵石分门别类。我走到高阶灵材那一排,伸手抚过一只玉盒的盖子。
洪荒剑道要往上磨,需要温养剑意的灵草。神医道体要修补旧伤隐患,需要疏通经脉的灵液。混沌武魂要提纯本源,需要沉静神魂的灵石。三法同淬,样样都要吃灵材。
雪团蹲在我脚边拿脑袋蹭了蹭我的靴。它体内那股力量攒得越来越满,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差最后一箭。
我转身回了政务偏厅。铁柱、柳领主、三名兽师、两名战将已候在厅里。
我把账册搁在案上:“军团要养,我要闭关。资源怎么分,你们说。”
铁柱先开口:“主公,军团刚磨出来,外围又有散修盯着。此刻断了供给,前三日的操练就白费了。灵铁不能断。”
一名兽师附和:“主战阵尾翼还没磨合好,再添二十头战兽才叫完整。”
柳领主等他们说完,才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库里存粮够半年。可一边供扩编一边供闭关,两边都吃不饱。”他看着我,“总要留一笔应急的。天道这几日不对劲,万一出了状况,库里空了拿什么顶?”
厅里静了一瞬。
我手指叩了叩案面。
扩编不扩编,闭关不闭关,两边都有道理。可我心里清楚,真正卡脖子的不是灵材,是那道道心底的刺。打磨三法越深,刺得越狠。灵材够不够可以算,道心扛不扛得住反噬,算不出来。
“军团维持现有规模,不扩编。”我开口,“现有操练磨合,半个月后再议。”
铁柱张了张嘴,没反驳。
“高阶灵材划出三成,专供我闭关。”我看向柳领主,“剩下七成,六成供军团日常,一成封入应急库,谁也不许动。”
柳领主低头应了。
“都退下吧。”
众人拱手退出。厅里只剩我和雪团。
我坐在案后,手按在胸口玉佩上。那股细刺又来了,比前几日重了一分。地脉灵韵涌上来,民生气运压上去,一寸一寸按住。按住之后,道心底还残留着一丝不干净的浊意。
我闭着眼坐在空厅里。
三法要淬,可每淬一分,那道目光便压一分。资源可以算尽,人心可以摆平,唯独这道钉在身上的压制,躲不开,甩不脱。
窗外,灵域主城的灵气在阵法里缓缓流转。雪团趴在我脚边,呼吸渐沉,体内那股攒了许久的力量,又涨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