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三场霜刚落,赵铁柱就踩着霜痕上了城楼。霜在城砖上结了一层薄白,他的靴底踩出一串湿印。
他把一卷刚誊好的情报摊在我面前,墨迹还没干透。这半个月,落尘域里往返各宗的遁光比往常密了三倍。玄阳宗的使者前后进了七趟青螺宗山门,苍梧宗那边也回了拜帖。青螺和苍梧原本为一处灵矿争了三年,如今竟也坐进了同一间屋子。三宗之外,又有几家小世家的管事,趁着夜路往一处钻。
“领主,他们像是在凑一张网。”赵铁柱压着嗓子。
我没急着说话,低头把舆图上那几个圈又看了一遍。玄阳宗居中,青螺、苍梧两翼张开,中间那些小世家被一根线串着。
“凑的是哪张网,还看不真。”我道,“接着盯。谁见了谁,坐了多久,出来时脸色如何,都记下来。几家还在观望的,不要惊动,照常走动就是。”
赵铁柱应了,又报仓储:“秋粮入了仓,比去年多收两成。灵田那边灵韵稳,聚灵阵昼夜没停。”
“工事宜纸我看一眼。”我接过他递来的册子。
城防的事他办得扎实。三段边墙加厚了,弩台又添了四座,谷口埋了铁刺滚木。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几处单薄的地方点了点,他当即记下,说三日内补齐。
下了城楼,我沿边墙走了一圈。新补的石缝还没干透,墙根底下,民夫们正把削尖的木桩一排排钉下去。我蹲下敲了敲其中一根,入土够深,点了点头。赵铁柱跟在后头,报着每段墙的承重。有民夫认出我,直起腰要行礼,我摆手让他们接着干。锤钉木桩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远处田垄的歌。
城下正赶秋收。农户弯着腰割灵稻,谷穗沉得压弯了腰。没人抬头看城楼,也没人知道几座山门正在后头凑一张网。我走下城,沿田埂转了一圈,顺手扶了一把歪倒的稻架。老汉见了我,直起腰笑,说今年这粮,吃三年都够。
我也笑,没提上头的事。
回城主府的路上,几个流民打扮的汉子在城门口递上投名状,说听闻这边男修也能安稳过活,想来投奔。我让管事收了,分给他们田屋,择日编入屯垦。这年头,肯背井离乡来投的,都是过不下去的。给他们一口安稳饭,他们就肯把根扎在这儿。
雪团从田埂那头窜过来,嘴里叼着一只野雀,到我跟前又舍不得放,搁在脚边,尾巴摇得欢。我拍了拍它脑袋,让它把雀儿放了,去边境上再巡一圈。它歪头看我一眼,撒腿就没了影。
回到城楼,我把那张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宗门怕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这边男修也能引气、也能种田、也能过日子。这口子一开,他们压了千年的那套规矩,就要松。他们要的不是几石粮,是把这口子重新堵上。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秘境里那些男修能抬起头,本就触了他们的逆鳞。
堵不堵得上,得看根。
我望了一眼城下。粮仓的顶是新补的,聚灵阵的光在田垄间流着,农户的炊烟一处接一处。这些东西扎进土里,不是几纸拜帖就能拔起来的。
中立那几家,我让人捎了话去,只说领地秋粮丰收,愿意照旧通商。话带到就行,不求他们这时候站队。
夜里,赵铁柱再来时,带回一条新消息:玄阳宗那边,已经有人翻出了“肃清逆命”的旧话头,像是在找一个登门的由头。
我搁下笔。
“知道了。”我道,“让边墙的士卒把戈磨快些。寻常人等,不许放近城门。”
雪团这时从边境跑回来,蹲在城垛上,朝玄阳宗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耳朵动了动。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几点遁光落处,离城门已经不远了。
窗外,落尘域的方向,又有几点遁光趁夜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