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地脉的颤动惊醒的。
天还没亮,脚底下的城楼楼板轻轻震着,像有面大鼓在地底下敲。我披衣站到垛口上,往北望。秘境方向的天边上,压着一层暗金色的霞,比昨夜亮了不止一倍。那霞光不是平着铺的,是一柱一柱往上蹿,撞在半空的云气里,炸开一朵朵金焰。
二轮喷发,开始了。
领主。赵铁柱在城下低声问,开阵么?
我把掌心按在城垛下的阵盘上。阵盘是这两年领着匠人一凿一凿刻出来的,纹路顺着地脉走,把整座领地的灵韵串成一张网。掌心一吐混沌气,阵盘上的纹路次第亮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罩从领地上空漫开,把整座城拢在里头。
这层光罩对外只算寻常护领阵,可阵眼底下,还有一层我从没让外人看过的东西。
北边秘境里,灵泉翻涌得厉害。我闭上眼,借阵眼的脉络望过去。天曦瑶的那道白衣身影端坐在灵泉正中,周身霞光铺展开,像一朵巨大的金莲,把灵泉最核心的本源一圈一圈往自己身上卷。可本源这东西,不是想全收就能全收的。灵泉一喷,细碎的高阶本源像被掀翻的谷仓,金的、青的、白的,顺着地脉往四面八方逸散。她的功法只锁得住核心,那些散出去的,她顾不上。
散出去的本源,有三成往东南飘。
东南,正是我这边。
我把阵盘又压了一寸。光罩里头那层暗纹悄无声息地转起来,把整座领地上空的天道探查挡在外头。那些往东南飘的本源碎片,飘到离领地还有三十里地时,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牵了一下,方向一偏,顺着地脉的脉络,一粒一粒往阵眼里落。
丹田深处,混沌黑雾翻涌起来。
这一回比上回猛得多。那些高阶本源一进阵,就被黑雾卷住,剥去外头那层天道的皮,里头精纯的部分沉进丹田,皮壳顺着地脉散回灵田里。胸口玉佩烫得厉害,金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
道心跟着刺痛起来。比上回重了三倍不止。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丹田壁上。
我咬着牙,没把阵盘再开大。七成,还是七成。剩下三成留着,一是怕贪多嚼不烂,二是怕动静太大。城楼下巡逻的士卒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炊烟升得笔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城楼下传来轻轻的爪子声。雪团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嘴里叼着一粒漏网的本源碎片,放在我脚边,又扭头蹿下去。它在城外的林子里穿来穿去,把那些被大阵漏过的、最小最碎的一粒一粒衔回来。它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连树下的露水都没碰掉几滴。偶尔有路过的守城士卒看见一团白影从眼前闪过去,揉了揉眼,只当是野猫。
一柱金霞又从秘境那边冲起来。这一回比头一柱还高,半空中炸开的金焰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我借着阵眼望过去。灵泉正中,那道白衣身影周身的金莲转得越来越急,可我隔着三十里地,都能看见她身形微微一顿。她收进去的本源,比喷出来的少了一大截。
半日后,霞光慢慢矮了下去。
我把阵盘收了。光罩那层暗纹熄掉,城楼上只剩寻常护领阵的青光,慢慢淡进晨光里。丹田里头,本源厚了一大层,可那股刺痛也没退,我牵起领地灵韵和万民气运裹住它,一层一层洗,洗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压到能忍的地步。
雪团蹲在我脚边,吐着舌头,鼻子尖上沾了一点金光。
我低头看它,伸手把那点金光擦了。
北边秘境方向,霞光彻底熄了。可那道一直稳稳压在整片落尘域上空的天道道韵,今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回去。它在半空里顿了顿,像一个人站在原地,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我把阵盘塞回袖中,下了城楼。
身后,那道道韵散开成数缕,往秘境四周的方向去了。是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