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的人天不亮就回来了。
鞋上全是泥,进门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说出话:领主,南坡官道那头,有人在集。不是一两拨,是好几家凑到一块儿了。
多少人?
看不清。那人咽了口唾沫,漫山遍野的,佃农、低阶修士,都有。打的旗号也杂,三家的旗。听说是约好了,三日后,到咱正门口来。
院里刚刚升起来的一点生气,又压了下去。
登墙。那段补了一半的土墙还缺着角,赵铁柱带着匠人在墙根下搬麻石。远处连通多域的官道上空空荡荡,可三日后那里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想。
靠在新补的墙面上,把带来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召来的甲士满打满算几十号。昨夜一战,伤了十几个,能提刀的不到三十。连续召下去,胸口那块空处只会越来越深,道心底那团刚被灵韵和民心压住的躁意,又会翻上来。对面是三家凑起来的人,佃农不算,光低阶修士就有几十个。硬拼,城墙上这几十号甲士一个都剩不下。
灵田那边也看了。吞了一夜,灵韵是厚了,可厚出来的那点东西,填不满几十个甲士同时战死的窟窿。
领主。带疤甲将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站在旁边,末将听说了。
听说了就好。没看他,这几日,你们分三班轮休。一班守墙,一班睡觉,一班磨刀。本源没养回来之前,我不会再召人。
那敌军……
他们要来,让他们来。
他没再问。抱拳,下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两天,墙外的日子照旧。
流民照旧下田,照旧在棚子里熬粥,照旧有人推着车往灵田送肥。城墙上的甲士换了便服,混在匠人里头搬石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是兵。夜里一个人绕着灵田走,把吞噬的范围又往外推了一圈,地底下那股活气比昨日又厚了一分。白日照旧在棚子底下坐诊,谁来看伤都看,不收一文钱。
不是示弱。是让人看。
让那些还猫在林子里的探子看,这片地还是那片地,领主演还是那个不会修行的废柴。他们看的人越弱,来得就越快,开口就越傲。等他们把话说满了,理亏的是他们。
第三天清晨,官道上起了尘土。
不是一阵。是一路。
先是打头的几十骑,马蹄踩在土路上,尘土拖得老长。后面跟着步卒,再后面是挑着担的佃农,再后面还跟着几驾青呢小轿。三家的旗在风里展开,红的青的黄的挤在一处,把半面山坡都占了。
队伍在正门外一箭之地停住。
人太多,站在墙头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尾。打头的佃农扛着锄头,站在最外圈;中间是穿短打的低阶修士,腰间都佩着剑;最后头才是那几驾青呢小轿。三家的旗在风里展开,红的青的黄的挤在一处,把半面山坡都占了。墙根下几只惊起的麻雀扑棱着飞走,再没人抬头看。
为首那驾青呢小轿掀开帘子,一个穿绫罗的女修探出身,拿眼往墙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
听说这破地方前几日让妖兽围了?她声音不大,可墙外太静,字字都飘上来,连个会修行的都没有,也配占着这么好的灵田?
她身后几个修士跟着笑。
我看哪,这男修就是走了狗屎运。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今日咱们三家一起来,他要么把田吐出来,要么连人带地一块儿吞了。
风从墙外吹上来,带着他们那边的酒香和马粪味。
立在墙头上,没还嘴。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几个穿便服的甲士已经按计划蹲在了暗处,刀在腿边上,没亮出来。
官道上的人还在往这边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