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前的空地上,担架一排接一排搭起来。
血早就浸透了布条,又一层一层缠上去。伤得轻的坐在棚子外头晒太阳,伤得重的躺着不动,连哼都哼不出声。几个妇人端着热水蹲在旁边,一只手拧帕子,一只手给伤兵擦脸。
天刚亮就支起这座大诊疗棚,到日头偏西,手底下没停过。
一个腿上被咬了一口的年轻汉子被扶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伤口已经洗过了,还是往外渗血。蹲下去,掌心覆上去,一缕混沌生机渡进去,血止住,皮肉慢慢合拢。
领主,俺这条腿,往后还能下地不?那汉子咬着牙问。
把他裤腿放下来,养半月,别使猛劲。
他咧了咧嘴,不知是疼还是高兴,俺这条命是那些兵爷们从狼嘴里抢回来的,往后领主说干啥俺干啥。
没接话。下一个已经被扶上来了。
是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娃。娃没伤着,就是吓着了,缩在娘怀里不敢出声。妇人胳膊上被木栏划了一道长口子,不深,但长。渡了生机,又撕了布条替她缠好。
别怕。看着那娃,妖兽退了。
娃把脸埋进娘怀里,没抬头。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把娃搂得更紧了些。旁边一个老流民拄着拐过来,把怀里揣的两个热红薯塞到妇人手里,低声道:吃点,吃点就不怕了。
一上午看了四十七个。有甲士,有流民,有两个是昨夜补栏时被塌木砸伤的匠人。带疤那个甲将肩上也中了一爪,没吭声,自己拿布裹了,蹲在墙根下吃干粮。走过去,把他肩膀上的布解开,又渡了一道生机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道谢,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接了,咬了一口。凉的,硬,但顶饿。
每治好一个,胸口那块空处就被那股温温的感念填上一分。可那股从昨夜就涨到最高点的道心躁意,只被压下去半寸。
不够。
光靠民心,压不住。
日头落山,人少了。独自绕到灵田边上,蹲下去,掌心按在泥土里。
地是温的。
不是日头晒的那种温。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一股极淡的活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走。昨夜吞进来的那些浊气,本来搅得道心不得安宁,可这股从地里渗上来的活气一碰上来,那些浊气竟像雪遇了热水,化了。
手按在地上没动。又一道活气从田埂另一头漫过来,裹住道心底那团躁。
睁开眼。
白日里那些人感念领主的念意,是一股。夜里这整片领地从泥土里渗出来的灵韵,是另一股。这两股从两个方向来的东西,刚好把吞噬浊气和召唤甲士留下的道心污染夹在中间,一点一点磨掉。
心里那条一直没理顺的线,这一下接上了。
不是单靠一样东西撑。是三样。领地自己长出来的灵韵,领地里这些人念着领主的民心,还有胸口这块混沌本源。三样东西扣在一起,吞浊也好,召将也好,留下的污染都有地方去。
先前只靠白日那点民心,像拿一个碗去接一屋顶的漏雨。如今脚下这片地也在往上渗水,两个方向一起接,才接得住。
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蹲在田埂上,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划了三行。
第一行:吞浊留污。
第二行:召将也留污。
第三行:白日民心,夜里地灵,双向对冲。
写完看了一遍,把炭条收了。
回到府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棚子底下还躺着几个伤得重的,老仆守在旁边,见回来,递过来一碗热粥。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暖了,道心底那团躁又沉下去一分。
领主。老仆压着嗓子,傍晚巡山的人回来了。说在南坡林子边上,看见几个生人,猫在树后头往咱这边瞧。瞧那穿着,不是附近流民的打扮。
看清了?
看清了。老仆点头,待了一炷香,又猫着腰走了。八成是哪家派来探口风的。
把空碗递回去,没说话。
妖兽退了,墙也破了,人也伤了。可那些甲士从光里走出来的样子,补栏搬石的匠人,城头调度的身影,全落在那几个探子眼里。
他们回去报的,不会是一个废柴领主被妖兽围了一夜。
他们报的,是这片地,有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