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府门前的土路上就摆了一排粗粮饼子和野菜。饼子底下垫着几片白菜叶,怕沾土。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安安静静放在门槛外,放东西的人退到五步开外,见我出来,都躬身站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上前诉苦。他们脸上那种前几日的惶恐没了,换成一种很静的东西。有个老汉把兜里揣的两个鸡蛋也掏出来,放在饼子旁边,鸡蛋还带着体温。
我蹲下身,拿起一个粗粮饼子,掰了一半揣进怀里,另一半放在门槛上。饼子很硬,咬一口,牙碜,是掺了糠的。
“都起来。”我说。
人群里走出四个男修,都是壮年,手上有老茧,裤腿上沾着泥。为首那个上前一步,扑通跪下:“领主,我们四个,原都是邻村的男修。被女修世家赶出来,没地方去。听说您这儿不赶走人,我们……我们想留下来,开荒、戍边,什么都干。”
他说话的时候,另外三个也跟着跪了。为首那个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是被人打的,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不敢抬起来。旁边那个瘦一些的,膝盖刚碰到地,嗓子就哑了:“俺们在路上听说,领主语了人,不收灵石,还管饭。俺们……俺们就来了。”
后面三个里,有个年纪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手在膝盖上搓着,半天憋出一句:“俺会挑水。”
我没急着扶。我蹲在那里,把这几个人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们脸上有晒出来的黑斑,有冻裂的口子,眼神却不躲。
“起来。”我说,“在我这儿,没有男修女修之分。能耕的耕,能守的守,病了来义诊,赋税减半。我不赶人,也不打人。”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为首的又要磕头,被我抬手拦住了。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握住我的手腕时,力道大得有点疼。
“都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地上凉。”
一上午的工夫,府前那片空地上就聚了七八十人。有人报姓名,有人说手艺,有人指着远处那片废田说哪块地能开荒。一个会篾匠活的老汉说,他能编筐,只要给竹条。一个壮实的后生说,他能扛石头,修围墙。还有个妇人说,她能纳鞋底,只要有人给她针和线。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那片废田里的浊气,夜里我可以慢慢吞噬净化,改造成能种庄稼的熟土。
白天这些人在我身边说话的时候,胸口那股躁意又被托住了。比昨日更稳。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的念,能压得住我身上那股反噬。
众生无分男女,皆有安身立命之权。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才散。那个为首的男修临走前又折回来,把手里的一把锈锄头放在我脚边,说这是他全部家当,往后就用它给领主耕地。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锄头,木柄上的漆早掉光了,被手磨得发亮。
会篾匠活的老汉也留下了话,说明天就带竹条来,先编十个箩筐给领主装粮。那个十六七的后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鞠了个躬才走。
我一个人走到领地边界的田埂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官道上的土腥气。脚下的土裂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我踩在裂缝上,一步一步走到田埂尽头。我知道,柳如烟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退婚的羞辱,被一个废领主占着这么大一片地,她迟早要带着人再上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老茧还在,胸口那片温也还在。这双手,昨夜吞噬过浊气,今日治过人,明天还要握锄头。风把衣角吹起来,我抬手按了按胸口那片温。
远处官道尽头,扬起一线极淡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