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很,府门前却跪了一片人。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顿了一下。冻伤的老人抱着红肿的脚,旁边一个壮年汉子捂着腰,指缝里全是汗。还有个年轻些的,嘴唇发白,眼神发直,像是修炼时出了岔子,经脉里堵着一股乱气。
“领主……”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老汉,他冲我磕了个头,额头沾了土,“我们不是来讨粮的。是……是实在看不起病了。世家的医者,问诊就要三块灵石,我们上哪儿凑去?”
他身后的人都低着头。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出声。空气里飘着一股草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我这条腿,让冻伤闹了三四年了。”旁边一个老汉撸起裤腿,小腿上全是开裂的冻疮,“一到夜里就疼得睡不着。”
“俺这腰,挑担子闪了,再没缓过来。”那个壮年汉子声音发哑,“活都干不了,家里婆娘娃娃等着吃。”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要不是实在没辙,谁愿意来给领主添乱……”说话的人见我看过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蹲下身,先把那孩子的手腕搭在掌心。
指尖刚碰到孩子的皮肤,胸口那股暖意忽然自己动了。不是我催动的,是它自己涌上来,顺着掌心渡进孩子的手腕。那股暖意比昨夜吞噬浊气时更柔,像温水漫过淤堵的河道。孩子哼了一声,脸上的红潮退下去一点,呼吸也匀了。
我心里一震。
我没多想,把手一个个搭过去。老汉的冻伤,汉子的腰伤,那个年轻修士经脉里乱窜的乱气。每一处,那股暖意都能找到淤堵的地方,一寸一寸揉开。指尖下的皮肉从僵硬变软,从滚烫变温。有个老汉抓住我的手腕,手抖得厉害,说他这冻脚上的裂口年年入冬就犯,疼得整夜睡不着。我把手覆上去,暖意慢慢渗进去,他倒抽一口凉气,眉头松开了。
那个年轻修士最难办,经脉里堵着一股乱气,像一团打了结的麻。我把暖意分成几股,一丝一丝往结里送,送了小半柱香的工夫,那团乱气才慢慢散开。他长出一口气,眼神也聚了光,说自己修炼时走岔了气,已经昏昏沉沉躺了三天。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草棚的柱子发烫,我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指渡气渡到后来,指肚开始发木,换了只手,继续。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在旁边给我递了碗水,水是温的,碗沿缺了个口。
没有人收灵石。我甚至没让他们谢。
“领主,您这是……活菩萨啊。”那个最先磕头的老汉又要跪,被我伸手按住了。
我抽回手,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觉,白日里一直压在眉心那股躁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像是周围这些人眼里的光,一道道汇过来,温温的,把那股躁意裹在中间。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刚被治过的人,有的在活动手脚,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正替身后的人拍背。没有一个人走,都围在周围,像是在等我下一步吩咐。
治肉身易,安人心难。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都起来吧。往后府上设个义诊的地方,有病就来,不收分文。”
有人在底下问:“领主,这……真不收灵石?”
“不收。”我说,“能耕的耕,能守的守,病了就来。我不赶人。”
话音落下,面前那片人却没动。那个最先磕头的老汉又磕了一个,这一次,他身后的人全都跟着弯下腰去。
“我等这条命,往后就是领主的了。”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一片弯下去的背脊,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