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辞别后,径直返回军统总部。路上,戴雨农提醒道:“你在东北若有难处,可联系东北总署邵文光。此人干练务实,一直在暗中追查黄金流向,手里应当握有不少线索。”
高天佑点头称谢。戴雨农又补了一句:“邵文光那边确有门路,不过你也清楚,东北总署内部隐患不小,情报屡屡外泄,十有八九,是有工谠坐探潜伏其中。”
高天佑沉吟道:“属下打算先自行摸排,实在受阻,再向邵文光请教。毕竟东北总署盘根错节,贸然插手,恐怕招致非议。”
戴雨农叹道:“不错。眼下各路人马各有盘算,我也不便越界深究。”
此后便不再提及此事。回到总部,戴雨农驱车离去。高天佑没回家,直接赶往码头买船票,去东北陆路耗时太久,轮船反倒更快。他购得次日上午十点的船票,随后才返家。
闲来无事,便拨通王琼电话。那丫头一听是他来电,喜滋滋赶来,身边还挽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高天佑好奇问道:“这位是?”
王琼笑着介绍:“我侄女王兰,在教育署做事。丈夫三个月前病故,我怕她孤身一人遭人算计,索性托付给你,也算有个依靠。”
高天佑顺势揽住王兰肩膀,半开玩笑道:“那往后,就是我的专属‘靠山’了。”
王琼正色道:“我已安排她调往西南任职,今后,她就交给你照应了。”
高天佑爽快应下:“没问题。”
王兰面色微沉,却未出言推拒。当晚,她便安安心心陪了高天佑一整夜。次日清晨,王琼亲自驾车送他至码头登船。
这是他头一回乘轮船。汽笛长鸣,黑烟腾起,巨轮缓缓离岸。众人大多未进舱室,而是聚在甲板上吹风赏景,高天佑也不例外,目光扫过人群,既有山河风光,也少不了窈窕身影。
他买的虽是舱位票,但航程不过数小时,实属多余;多数人只买站票,露天站几个钟头便到,何必多花这份钱?
正看着,忽见一对老夫妇身形摇晃,旁边一位女士正吃力搀扶。高天佑上前轻声问:“老人家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那女士略带窘迫地解释:“我爹娘站久了,有些晕船。”
高天佑坦然道:“我订了舱位,若不嫌弃,两位可进去歇息。我想留在甲板上吹吹风。”
女士眉眼舒展,连声道谢:“太感谢了,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高天佑朗声一笑:“举手之劳罢了,帮人就是帮己嘛,我带路!”
他领着三人穿过甲板,径直走进船舱,熟门熟路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内四张铺位整整齐齐,却空着三张,只有一张略显凌乱。
两位老人各自躺下歇息后,高天佑和郭菊便退了出来,回到甲板上。海风轻拂,郭菊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再次开口:“真得好好谢谢您,我叫郭菊。”
高天佑点点头:“客气啥,我姓高。郭小姐这是回哪儿?”
“送我爸妈回白城。”
“怎么不留二老在城里多住些日子?”
郭菊轻轻一叹,声音低了些:“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我先生家人口多,公婆、弟弟妹妹全挤在一块儿,再添上我父母,连客厅都打起了地铺。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思来想去,还是想回老家过清净日子。我拗不过,只好送这一程。”
高天佑沉吟片刻,坦然道:“听上去是挺不易的。我正好闲着,也想顺道看看长白山的风光,不如一路同行吧?路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郭菊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下:“那可真太好了!”
高天佑笑得轻松:“别见外,助人为乐本就是件痛快事。再说,像郭小姐这样爽利又周全的人,谁见了不想搭把手呢?”
郭菊抿嘴一笑:“高先生这张嘴,倒比船上的海风还暖人。”
两人在甲板上静静看了会儿云影波光,便转身回舱照看老人。不到五小时,轮船稳稳靠泊连市码头。四人提着行李下了船,又雇了两辆黄包车赶往火车站,本可步行,但高天佑摆摆手:“这点钱不必省。”
上了火车,两位老人又犯起晕眩,脸色泛白,却强撑着不愿添麻烦。四人挤在同一个卡座里,列车轰隆作响,一路向林省春城疾驰。夜里十二点刚过,车厢停稳,春城站到了。
高天佑环顾一圈,提议道:“明早十点才有去白市的车,今晚咱们就在车站边上找个旅社落脚吧?”
老爷子摆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啥?车站候车室凑合一宿,天亮就走,大伙儿都这么熬。”
高天佑笑着摇头:“候车室人杂声吵,睡不好反而耽误明天。小钱而已,走吧。”
四人走出站口,附近旅社果然不少。高天佑本打算开三间房,毕竟男女有别、长辈在侧;可郭菊低声说:“两间就够了。”他没推让,当场订下两间,引着大家上楼。郭菊先搀父母安顿好,高天佑则回房洗漱更衣。
这一天舟车劳顿,轮船加火车,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没过多久,郭菊就敲开了他的房门,略带歉意:“我先洗个澡,不介意吧?”
她出来时,高天佑已换好干净衬衫,正擦着头发。他抬眼一笑,顺势问:“你父母在隔壁?他们知道咱俩同住一层吗?”
郭菊倚在他肩头,笑得有点俏皮:“你这心思,怕是连站台卖糖葫芦的老伯都瞧得明白。你不差钱,一路鞍前马后,我爸妈又不是糊涂人。只是我那先生待他们冷淡,所以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到了白市,你就以我丈夫身份登门。村里人讲究体面,女儿女婿一道送老人回家,才说得过去。住几天,你要忙,随时走,没人拦你。”
高天佑挑眉一笑:“这便宜,我可真捡着了。”
郭菊叹了口气:“我们乡下人家,除了我这个人,还能图你什么?我先生是魔都人,虽算不上富贵门第,却总嫌我出身寒微,更看不上我爹妈。”
“你这么明艳大方,他们怎会嫌弃?”
“我以前在三元里戏台上跳舞,早年也谈过几段情,哪能随随便便就嫁人?婚前他还温言软语,婚后却渐渐变了模样,男人啊,大抵如此:没得到时捧着,得到了,反倒不当回事了。”
高天佑摇头:“这话可把天下男人都钉扁了。”
郭菊垂眸:“就因为这身份,我爸妈在他家人面前始终抬不起头,这才执意要回白城。”
说着说着,两人声音渐低,终归沉入梦乡,这一天实在耗神。次日清晨,收拾妥当出门时,两位老人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春城到白市还得坐五个多小时。下午四点左右,列车进站。老爷子刚踏出站口,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还是家里这口气,闻着踏实。”
高天佑问:“离你们村还有多远?”
“出城不远,就在长白山脚下。现在出发,大概晚上十一点能到。”
“那不急。”他语气笃定,“先在城里住下,登门做客,总不能两手空空。”
两位老人有些局促地望向女儿。郭菊爽快点头:“行!咱们风风光光回去!”
一行人叫来两辆黄包车,直奔城南一家干净旅社。回到房间,郭菊从布包里取出十块大洋,递过去:“拿着,不能让你垫钱。”
高天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笑道:“真不用。放心,我手头宽裕。今儿让二老好好歇着,明早逛集市买齐东西,后天一早再启程回家。”
郭菊打量他一眼,点头道:“看你这身西装,少说也值几万法币,确实不差这个。”
她转身去跟父母商量,老人听完,只微微颔首。她母亲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闺女,我看不如就跟着高先生算了,比你那个男人强太多。”
郭菊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妈,您说他真能瞧得上我?这点分寸,我心里清楚得很。”
老人家摆摆手:“算了,这些事就别操心了。只要回村不丢人,心里踏实就行。年轻人的事,咱不掺和、不打听。”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当晚他舒舒服服地歇了一宿,第二天睡到日头偏高才起身,接着便领着郭家三人出门采购。
他也不挑不选,只管跟在后头付钱,买啥都由着他们高兴。直到下午回到旅社,总共才花不到三万法币,可这一家三口却乐得合不拢嘴。
次日一早,雇了两辆牛车,四人连同大包小裹一并装上,朝长白山方向启程。郭家人全都穿上了新衣裳,一路说说笑笑往家赶。途中,郭菊不时指着沿路景致介绍:那时节的山水全是原生态的,山岭苍劲,古木参天;田埂两侧是翻涌的金黄麦浪,荒坡野地则长满茂密杂草。好在有牛车代步,不到晌午,就进了郭村地界。
刚进村口,郭家人就热络地跟乡亲们打招呼,顺带把高天佑介绍给大家认识。不过他用的是“郭菊先生”这个称呼,这是他提前叮嘱好的,既为防意外,更为了严丝合缝地掩藏真实身份。他笑着递烟,乡亲们也都乐呵呵地接过去。
郭菊家是座土坯房,院墙围着个小院子。推开院门,屋里略显陈旧,院中也生了些杂草。两位老人精神头十足,满脸欢喜地迎高天佑进门,又麻利地把牛车上的东西搬进屋,牛车随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