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老者抚须而笑:“我看未必。事在人为嘛。此人头脑清醒,或许早已看清天下大势,才借这次行动亮出实力;再放人示好,既没伤筋动骨,又让回去的人心存感激,这步棋,既是军事硬功,也是政治软活,年轻人,不简单啊。”
高天佑并不知晓自己正被多方掂量。眼下日子过得惬意:白天在军营里雷厉风行,夜里归家,陈馨儿照料得妥帖周到。
那日陈馨儿回府后,次日便特意去探望关押陆曼的房间。人已不见,只瞧见床单上静静绽开两朵墨梅。她神色平静,取下床单转身焚毁。
今日正是高天佑与陈馨儿订婚之日。陈绍会包下蓉城大酒店,设宴广邀宾朋。
来的不止蓉城各界头面人物,西南各省有分量的政要、军界代表也悉数到场;没资格登门的,也都托人捎来厚礼。
高天佑是蓉城官场新锐,陈绍会则是本地实权知府。文武联手,等于攥住了整座蓉城的命脉。
谁敢怠慢?送礼必分两份:一份给陈绍会,一份专呈高天佑。席间觥筹交错,陈绍会与高天佑皆神采飞扬,笑意盈盈。
最开心的,莫过于陈馨儿。同学旧友来了不少,女人到了这般光景,总爱悄悄挺直腰杆,看,这就是我的人。
周方淮近来压力不小。高天佑虽只是西南总署副处长,却压根没动用总署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就掀起了对工谠的大规模清查。
抓的人越来越多,风声越传越紧,他手里的实权便愈发显得单薄,连后台都天天来电训斥,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这不,今儿还得强打精神、赔着笑脸,拎着厚礼,领着总署几位科长,硬着头皮来赴高天佑与陈馨儿的定亲宴,面上堆笑,心里早已把高天佑骂了八百遍:贪得无厌,婚事竟要办两回!先定亲、再成婚,光是随礼就得掏四份;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何尝不是这般做派?倒也谈不上多意外。眼下真正让他揪心的,是自己的权柄还能握多久,从前高枕无忧,只因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如今局势变了,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酒正酣,大门忽又被推开。一队身着黑衣、步履沉稳的精干人员率先步入厅内,单看那气场和阵势,便知来头不小。
当然绝非寻衅滋事之徒,门外全是警备旅的官兵守岗。自家旅座大喜,安保岂敢松懈?
王青亲自坐镇指挥,此刻正引着一人缓步进来。高天佑抬眼一瞧,立刻松开陈馨儿的手,拔腿迎上,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局座驾到,属下有失远迎,罪责难辞!”
来者正是军统掌门人戴力,素有“特工之王”之称。他朗声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错过你天佑的好日子吧?”
高天佑连忙躬身:“局座亲临,是属下三生有幸!请上座!”
陈绍会也急忙携知府衙门一众官员上前,拱手笑道:“戴局座莅临蓉城,实乃鄙人莫大荣光,快请上座!”
戴力摆摆手,含笑回应:“陈知府太客气。今日我此行,是有要事宣布。”
话音未落,他已稳步登台,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各位来宾,大家好!首先,衷心祝贺两位青年才俊,高天佑与陈馨儿喜结良缘,堪称珠联璧合!”
“我此来,也是专程为天佑送贺礼的,不但我带了心意,魏园长亦托我捎来一份私人厚礼。”
“魏园长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话:‘告诉高天佑,这不是魏园长送的贺礼,是校长送的贺礼。’”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高天佑眼眶微热,挺直腰杆,再次敬礼:“学生谨谢校长栽培之恩!定不负期望,永记黄埔初心,誓为当国事业鞠躬尽瘁!”
戴力点头:“这话,我会一字不差,转呈校长。”
“另,鉴于高天佑在西南肃清工谠中功绩卓着,经核准:即日起,升任西南总署处长;警备旅扩编为警备师,高天佑出任师长;授青天白日勋章一枚、中正剑一柄,并嘉奖五万大洋。”
高天佑肃然敬礼,双手接下戴力递来的任命书;又转身,郑重接过卫士呈上的青天白日勋章与中正剑。
周方淮听到这儿,心头一沉,血都凉了半截,这是被架空了啊!可眼下哪敢多问一句?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权势陡然暴涨,恐怕连军衔也要跟着跃升;曾诚却暗自欢喜:自己升副处长的机会,这下十有八九稳了。
酒宴照常进行,但高天佑很快便陪同戴力离席,径直返回高公馆。
戴力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此刻到了高公馆,警卫一律留在院外,整栋别墅里,只剩他与高天佑二人。
高天佑并未追问那五万大洋的去向,这种问题,既蠢且险。他默默沏好一杯茶,双手奉上。戴力轻啜一口,环顾四周,赞道:“你这宅子,收拾得不错。”
高天佑笑着应道:“听说原是倭国商会一位社长的旧居,属下不过顺势接手,图个省事。局座稍候,还有几样小礼,须得亲自取来。”
说罢,他转身拾级而上。先从系统空间取出两箱大黄鱼,小黄鱼对戴力而言,早已寻常不过。他抱起其中一箱匆匆下楼,搁在戴力身旁,又转身返上。
戴力掀开箱盖略扫一眼,随即合拢,神色满意。
不多时,高天佑又抱下一箱。刚欲转身,戴力开口道:“够了,不必来回奔波。这类东西,我并不缺,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高天佑仍笑着:“还有一样要紧物事,得专程奉上,请局座再稍候。”
他再次上楼,从系统空间取出一袋钻石,另加一块帝王绿翡翠,稳稳端至楼下,置于戴力面前:“局座请看,这些钻石皆属上乘,市面难觅;这块帝王绿水头足、色匀润,最难得的是体小质密,便于携带。”
戴力拈起翡翠,在掌心轻轻摩挲片刻,颔首道:“确是佳品。天佑,你有心了。”
高天佑躬身:“属下不敢居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这些都是抄没赃产里挑出来的顶尖货色,本打算择日专程送往都城,亲手交到局座手上。没想到局座竟亲赴蓉城,还为属下带来如此殊荣,若非局座在都城鼎力周旋,属下怕是早被人参倒了。”
戴力淡然一笑:“告你的人不少,可查下来,哪个站得住脚?偏在这节骨眼上拿工谠说事,不挨收拾才怪。再说,我军统行事,何须旁人指指点点?”
他将钻石与帝王绿收入随身皮包,又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推至桌前:“这是周方淮的新任命,调任警备司令部,任副司令。我不见他了,免得彼此尴尬。另外代我传句话:少琢磨捞钱,多想想怎么替当国办事。若再不收心实干,那就直接退养吧。”
高天佑立即答道:“属下一定将局座教诲,原原本本转达。”
戴力点点头:“你提的那批人,校长已点头。我会与那边接洽,谈妥后,你这边放人即可。扩编所需装备,可直接赴西南兵工厂领取;兵员由你自行招募。你在西南最紧要的差事,是盯住陆又名,若有异动,便宜处置;务必确保十几万将士忠心不二。”
高天佑说道:“局座尽管放心,陆上将身边确实安插着‘工谠’的人,不过属下没动她,留着,关键时刻就是铁证。”
戴力挥挥手:“眼下哪支队伍里没这类人?彼此渗透早成常态。我们往对方阵里埋钉子,人家也照着咱们的路数来。”
高天佑一笑:“局座,这人可不寻常,是陆又名亲妹妹的女儿,不是他手下普通军官。”
戴力眼睛一亮:“哦?那倒真有意思了。看来陆又名这人,做人实在不够圆融。”
高天佑点头:“确实如此。属下刚到蓉城就去军部报到,结果一见面,他就绷着脸,连个正眼都没给。对咱们军统的人,他向来冷淡;这次查‘工谠’,他干脆连营区和司令部都不让进。属下也没硬闯,眼下关系太僵,于公于私都不划算。”
戴力冷声道:“这种目中无人的将领,怎会对我们有半分好感?但我们的本分,就是盯紧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员。”
两人在别墅里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末了,戴力拎着两箱金条登机返回都城。他一走,蓉城上下都悄悄松了口气。
大伙儿心里都犯怵,谁晓得自己身边有没有军统的眼线?戴力前脚刚走,陈馨儿后脚就回来了。
杨树今天也帮着收礼,一辆接一辆地往高公馆运,全堆在一楼杂物间里。
高天佑没去管那些,先迎上前去,温声说:“馨儿,委屈你一个人招呼客人了。”
陈馨儿笑着摇头:“天佑别这么说。这是喜事,你又不是擅离职守,没人会笑话我们。反倒人人都羡慕我呢,双喜临门啊!魏园长器重你,局座亲自来贺,连校长都送了厚礼。这可是高家、陈家莫大的体面,我的同事同学说起这事,脸上全是艳羡。”
高天佑笑:“只要你心里舒坦就好。你放心,结婚那天我绝不会提前离席,就算校长到场,我也陪着你到底。”
陈馨儿抿嘴一笑:“魏园长日理万机,哪可能专程赶来蓉城参加咱们的婚宴?”
两人压根没理会楼下搬礼的警卫,径直上了楼。今日是他们大喜之日,陈馨儿满心欢喜,终于名正言顺,连举止也更主动了些,亲手牵他进了浴室,替他擦身更衣,之后便再没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