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没等太久。
三天后的下午,他正在图书馆翻一本十七世纪的魔药史,走廊里忽然传来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喊。声音撞在石墙上,分不清字句。
图书馆里的人全抬起头。坐在维克多对面的秦瑞合上书,侧着脑袋听了一会,没动。
去看看。维克多说。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刚拉开门,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差点撞到他身上。是赤霄院的,眼镜歪了,脸涨得通红,斗篷扣子松了一颗,跑得胸口的院徽都反过来。
有人被石化了!那学生喊,嗓子都劈了。
谁?在哪?
苏蔓宁——苏蔓宁·格林杰!二楼女盥洗室!
维克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抓住那学生的肩膀往旁边一推,快步朝楼梯走。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往那边跑,还有几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个厚泽院的女生靠在墙上哭,旁边的男生拍她背,手忙脚乱,每拍一下她哭得更厉害。维克多侧身挤过去,被一个高年级女生撞了一下肩膀,没理。楼梯间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把所有影子拉得又长又乱,交叠在潮湿的石墙上,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绳子。
到二楼的时候,严矩教授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银色的魔法屏障横在盥洗室门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泣兰缩在墙角,半透明的身体在发抖,双手捂着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维克多隔着屏障往里看。
苏蔓宁站在盥洗室中央。准确说,她不再站着了——她变成了一座石像。
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一只手举在胸前,手指分开,是防御的姿势。另一只手攥着一面小圆镜。镜子还亮着,镜面朝外,上面有水雾。
克莱恩先生。严矩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克多转过身。教授,格林杰她——
石化。严矩教授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魔杖的手指关节发白。第三次了。
第一次科林·克雷顿,第二次泣兰,现在格林杰。维克多说。
严矩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个很清楚。
我一直在关注。
严矩教授没有追问。她转身对围在周围的学生喊:都散开!回各自的公共休息室!谁也不许在这里逗留!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几个还扭着头往回看。一个赤霄院的男生被教授推了两下才肯走,嘴里念叨着苏蔓宁还在里面。
维克多没有走。他站在警戒线外,盯着苏蔓宁的石像。
她手里那面镜子。
维克多想了几秒。苏蔓宁不傻。她知道蛇怪通过直视石化猎物,所以她带了一面镜子——想用镜面反射来观察拐角处的情况,避免直视蛇怪的眼睛。
说明她有准备。但准备还是不够。
格林杰同学最近在做什么?维克多问严矩教授。
严矩教授没回答。她正在对警戒线施加强化咒,银色的光幕又亮了一层。
维克多也没指望她回答。他低头看地面。
盥洗室的地砖是湿的。不是普通的水——水渍从苏蔓宁脚下向墙角蔓延,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那条水痕的走向很奇怪,不是自然流淌的形状,更像是从某个方向涌出来的。有些地方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色印记,和没干的部分形成深浅不一的纹路。
维克多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看了看。水渍的银色不像矿物质沉淀,更像是某种魔力残留。蛇怪体表分泌的黏液带魔力——苏蔓宁在图书馆找到的资料里提过这一点。
他顺着水渍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排下水口的铁栅栏。水渍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铁栅栏的边缘有细微的刮痕,不像是年久失修,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过,又合上了。刮痕是新的,金属断面上还没生锈。
下水道。城堡的管道系统。
蛇怪通过管道移动——苏蔓宁自己跟他说过这件事。她在女盥洗室被袭击,说明蛇怪是从盥洗室的下水道里出来的。
不是巧合。维克多低声说。
什么?严矩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维克多摇头,站起来。
他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石墙冰凉,隔着袍子也能感觉到。他把目前知道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次袭击。第一次科林·克雷顿,带着相机,被蛇怪透过镜头石化。第二次泣兰,在盥洗室附近的水管旁。第三次苏蔓宁,在盥洗室里面。
袭击地点在缩小。从走廊到盥洗室门口再到盥洗室内部。凶手的活动范围在往一个点收缩。
而那个点是二楼女盥洗室。
苏蔓宁之前告诉过他——她怀疑禁室的入口就在这间盥洗室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翻着一本泛黄的手写笔记,指尖点在某一页上,指甲盖下面的字迹被蜡烛油糊了一块。
她查到了什么。凶手知道她查到了,所以把她处理掉。这不是随机袭击。这是一次灭口。
维克多想起上次和苏蔓宁的对话。她在图书馆找到他,压低声音说蛇怪的移动路线和城堡的管道系统完全吻合。她还说她发现了一本旧书,里面记载了玄渊院创始人留下的某些线索。她没有细说,只说我还需要确认。
她没来得及确认。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褚玄微从楼梯口走上来,深蓝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步伐不快但步幅很大。他看到维克多,停了一秒,然后径直走向警戒线。
校长。维克多说。
褚玄微没看他。严矩教授,情况如何?
格林杰同学被石化了,校长。严矩教授说,和前两次一样。
褚玄微站在警戒线前,看了石像很久。他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但维克多注意到他的胡须在微微抖动。
把医疗仪准备好。褚玄微说,曼德拉草长成了没有?
还差一点。严矩教授说。
催一催。
褚玄微转身准备离开。经过维克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克莱恩先生,他说,回你的公共休息室。别在这待着。
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维克多点头,转身朝楼梯走。严矩教授在后面又喊了一声,他已经拐过走廊了。
他需要找潘西。苏蔓宁被袭击之前,裴渊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必须尽快有答案。如果裴渊的行踪和袭击时间对得上——
楼梯间的回声把他的脚步放大了三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三次袭击来了。就像他在墨荆商店二楼说的那样——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只不过他没想到,倒下的会是苏蔓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