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7月8日,九龙清水湾,邵氏影城。
行政大楼顶层的采光极好,
方逸华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柚木门。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气,
邵亦夫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看院线报表。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神色平静。
方逸华反手锁上房门,走到桌前压低嗓音:
“六哥,和记那边有大动作。”
邵亦夫合上手里的报表,示意她说下去。
“昨晚洋行内部秘书的私人酒局上传出来的消息,保密级别很高。”
“祁德尊撑不住了,董事会前几天刚通过决议,准备剥离非核心资产,第一批挂出来的就是tVb的非流通股权。”
邵亦夫眼神微凝,握着金笔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意外。
tVb自创办以来,董事局内部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利孝和代表的利家根深蒂固,
余经纬掌管具体营运,
邵氏虽握有话语权,却始终无法做到一手遮天。
而和记持有的那笔原始股,平日里如同沉睡的筹码,
如今一旦流出,便足以打破整个格局。
“祁德尊手里的股份占了一成半。”
邵亦夫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穿梭的片场演职人员,
“如果落到利家手里,我们在电视城的话语权就会被彻底压住;”
“若是落到外人手里,免不了又是一番动荡。”
方逸华迅速接话:
“现在和记深陷泥潭,黄埔船坞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祁德尊急着要钱救命,这是天赐的良机。”
邵亦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祁德尊那个老狐狸,当年靠着洋行势大,没少挤压我们邵氏在海外的院线发行。”
“现在他快不行了,求到我们头上,价钱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六哥打算出多少?”
“tVb这两年虽然收视率高,但分红有限。”
邵亦夫转过身,眼眸深邃,
“按现在的账面净资产打九折,我们用现金一次性接过来,就当是给老朋友救急。”
打九折,还要用老朋友的姿态去接。
方逸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点点头走了出去。
……
7月9日上午,和记大厦顶层主席办公室。
祁德尊正看着黄埔船坞一期的物料采购催款单,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顺手接起听筒:
“您好,我是祁德尊。”
“祁德尊先生,有些日子没一起喝茶了。”
听筒里传来邵亦夫字正腔圆、带着几分笑意的粤语。
祁德尊眉头微挑。
他和邵亦夫打交道多年,深知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邵老板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雅兴找我这个快退休的老头子?”
“听说和记最近在做资产重组,老朋友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邵亦夫寒暄两句,随即切入正题,
“听说和记有意出让tVb的股份?”
“这笔资产我们邵氏愿意全盘接下来。”
“大家都在香江立足,省去那些繁琐的中间环节。”
“价格方面,按目前的账面净资产打九折,我们付全额现金,你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祁德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早些年和记如日中天时,
邵氏影业为了争夺南洋院线,暗中给和记使了不少绊子。
如今和记稍显颓势,这只老狐狸不仅没有半分客气,
反而把趁火打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打九折?
还要装出一副施舍救济的模样。
真当他祁德尊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邵先生的好意,和记心领了。”
祁德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不过你的消息似乎不够灵通。”
“那笔股份,欧洲的离岸家族信托早就报了价,溢价8%,现汇交割,甚至主动承诺五年内不入董事局、不干预任何日常经营。”
邵亦夫在电话那头明显一滞:
“溢价?祁德尊先生,现在全港的银根都在收紧,哪个海外买家会当这种冤大头……”
“这就不劳邵先生费心了。”
祁德尊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地说道:
“和记虽然缺钱,但还没沦落到要邵氏来打折救济的地步。”
“我还有个高层跨洋会议,失陪。”
啪的一声,祁德尊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清水湾办公室里的邵亦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说?”旁边的方逸华紧张地问。
邵亦夫放下听筒,眉头紧锁:
“祁德尊拒绝了,态度很强硬,他说有欧洲的离岸信托开出了溢价。”
“会不会是他为了抬价,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方逸华怀疑道。
邵亦夫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说道:
“不像。”
“祁德尊虽然自负,但和记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他虚张声势。”
“马上动用所有关系,去查交易所和中环的律所,看看到底是哪家海外机构在跟他接洽。”
然而,仅仅三个小时后,方逸华带回的消息却让邵亦夫大失所望。
各路渠道反馈回来的信息高度一致:
买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全套架构受严密的离岸保密法案保护,
公开资料里只有两名瑞士持牌律师的名字,
穿透之后全是一层层闭环信托,根本查不到任何幕后实控人的痕迹。
看到是这个结果,邵亦夫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隐约觉得,tVb这潭清水马上就要被祁德尊搅混了。
……
中环,兴华中心顶层。
周文昭坐在沙发上,向办公桌后的陆昭汇报最新动态。
“老板,邵亦夫上午亲自打电话给祁德尊,试图按净资产九折抄底tVb股权,被祁德尊一口回绝了。”
陆昭正翻阅着一份全港建筑材料供应清单,闻言神色未动,连头都没抬。
“邵亦夫向来精明,但骨子里太重蝇头小利。”
“他习惯了在电影圈用低成本压榨出高利润,到了真正的大资本博弈场上,这种小家子气只会坏事。”
周文昭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他和利孝和的关系很近。”
“邵亦夫碰壁后,一定会反应过来。”
“如果让他联络利家共同向和记施压,甚至联合其他股东行使优先受让权,恐生变数。”
陆昭听完点点头:
“那就不给他们留串联的时间,省的夜长梦多。”
“通知苏黎世那边,走马库斯银行的内网加密通道,今天下班前把资金打入开曼基金的香港监管账户。”
“另外知会大卫·陈,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找祁德尊签约过户。”
“明白。”周文昭点头应下,随即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