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和记国际高层周会。
长条形橡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洋行内部的高级管理人员。
周文昭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坐在长桌右侧中段的位置。
他的面前摆着钢笔、记事本,以及一叠厚厚的施工进度报表。
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坐着代表英格资本的大卫·陈。
会议开始后,周文昭翻开兴华建筑的工程款清算单,
语气平常地指出和记工程部在上周材料报销中的三处纰漏,
扣留了四十二万港元的支付批件。
大卫·陈紧随其后,
在财务审核环节直接否决了祁德尊亲信提交的一笔海外差旅补贴。
整场周会下来,两人全程没有任何私下互动,
甚至在两项物业评估议题上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坐在主位的祁德尊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
英资归英资,
华资归华资。
大卫·陈守着英格资本的钱袋子寸步不让,
周文昭则死死盯着兴华建筑的施工回款。
这两帮人彼此防备,根本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这让他郁闷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
7月7日下午,和记国际战略董事会准时召开。
秘书将打印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英文,
《非核心资产处置与专项流动性优化报告》。
提交人一栏,赫然签着大卫·陈的名字。
祁德尊翻开文件,眉头渐渐聚拢。
大卫·陈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扫过长桌两端:
“各位,和记国际上半年的财务赤字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虽然英格资本注资了四千万英镑,但其中大部分已经用来偿还海外短期借款。”
“下个月,黄埔船坞一期工程将进入深水桩基阶段,设备采购尾款、钢材垫资,合计需要八千五百万现金。”
大卫·陈停顿了一下,语气冷漠:
“和记目前的账面现金,已经撑不过四十天。”
坐在祁德尊左侧的元老董事威尔逊放下烟斗,敲了敲桌面:
“陈先生,英格资本入股时,承诺过会提供信贷支持。”
“现在开口闭口就是钱不够,难道你们的注资只是做做样子?”
大卫·陈面无表情地迎上威尔逊的目光:
“信贷支持建立在资产健康的基准线上。”
“英格资本不是慈善机构,不会为即将破产的资产买单。”
“我们必须剥离非核心边缘业务,立刻换取现汇,给黄埔船坞输血,这样才能赢得英格资本的持续注资。”
祁德尊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揉着太阳穴问道:
“你想卖什么?”
大卫·陈翻到报告第十二页,手指点在表格中央:
“和记旗下的电视广播有限公司,也就是tVb的非流通股权。”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威尔逊猛地推开文件夹,站起身来:
“这绝不可能!电视业是未来香江利润最丰厚的行业。”
“tVb现在压制着丽的电视,收视率节节攀升,形成行业垄断只是早晚的事情。”
“这是和记持有多年的核心底蕴,你这是在贱卖公司的未来!”
大卫·陈笑了笑,无奈的说道:
“威尔逊先生,形成垄断确实会制造暴利,可是根据我的调查结果显示,邵氏影业不论是在电影还是电视剧业务,最近都被一家叫做兴华影业的公司处处压制。”
“如果没有兴华影业,邵氏垄断确实有盼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大谈垄断,岂不是给自己招笑?”
威尔逊哑口无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文昭,
在座的都知道,兴华影业正是兴华集团名下的子公司。
大卫·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tVb固然很好,但它今年派发给和记的股息只有区区八十万港币。”
“八十万,连工地上两台柴油打桩机一个月的油钱都不够。”
大卫·陈直视着威尔逊,言辞锋利:
“如果你坚持保留这些股票,那么请你以个人名义向花旗银行抵押你在浅水湾的别墅,为和记开出七千万的信用证。”
“只要你签下个人无限连带担保,我立刻收回这份提案。”
威尔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
最终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上。
让他替和记卖命可以,
让他押上自己的家产来救公司?
门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祁德尊盯着报告上的数字心乱如麻。
大卫·陈说得没错,
tVb的股份看似是一份优质财产,但要收获巨大回报,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就目前来说,守着一堆不能变现的股权,
最后被银行清盘,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但祁德尊依然心存顾虑,他斟酌着用词说道:
“陈先生,tVb的情况很复杂。”
“邵亦夫和利家把持着董事局,邵亦夫行事霸道,利家在本地根深蒂固。”
“如果我们公开拍卖这笔股份,引来不知底细的买家,势必引起邵、利两家的激烈抵触。”
“到时候股权转让受阻,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大卫·陈合上笔帽,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从容应对道:
“这一点,英格资本已经提前做了尽调。”
“我们接触了一家在卢森堡注册的老牌欧洲离岸家族信托。”
“他们非常看好远东的传媒前景,但纯粹是为了避险进行离岸资产配置。”
“买方已经草签了意向书,并作出了两项书面承诺。”
祁德尊抬起头:“哪两项?”
“第一,不索取tVb董事局席位,不派驻任何管理人员。”
“第二,承诺五年内不干预邵亦夫与利家的日常经营决策,只享有法定分红权。”
大卫·陈看着祁德尊:
“这家基金只要资产份额,不要任何权力。”
“他们出价三千二百万港币,溢价8%,全额现金交割,三天内到账。”
祁德尊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弛下来。
不进董事局,不争权,还给全额现金。
对于现在的和记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钱,
而且完美避开了邵亦夫的阻击。
祁德尊转过头,看向长桌另一侧一直沉默的周文昭,试探着问道:
“周先生,兴华投资作为第三大股东,对这项提议有什么看法?”
周文昭靠在椅背上,翻动着手中的工程款清单,神情淡漠的说到:
“兴华只关心两件事。”
“第一,八千五百万的工程设备款,下个月能不能准时打进兴华建筑的账户;”
“第二,工地上三千名华工的薪水,能不能按时发放。”
周文昭合上报表,目光扫向祁德尊:
“只要能换来工程现汇,和记卖掉什么,兴华投资一概不过问。”
周文昭的冷漠与置身事外,
彻底打消了祁德尊心头最后那一丝疑虑。
华资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英格资本则在满世界找钱补窟窿。
局势依然在自己的平衡掌控之中。
祁德尊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我提议,通过《非核心资产处置报告》,同意以不低于三千万港元的价格,全权剥离tVb股权。”
大卫·陈举手。
周文昭面无表情地跟着举手。
其余董事互相对视几眼,最终全票通过。
祁德尊在决议书上重重盖下和记公章,递给大卫·陈:
“陈先生,董事会正式授权你组建资产处置专班,全权负责这笔股权的闭门定价与交割签署。”
“务必在两周内,把现汇打进和记的专项账户。”
“放心,资金到账会比你预想的更快。”大卫·陈接过文件,嘴角泛起弧度。
会议散场。
董事们陆续离开,祁德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水马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用一笔没有实权的死股权,换来黄埔船坞的启动资金,他觉得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调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