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遮打道，陆羽茶室二楼临窗雅座。
铜壶里的普洱滚沸，热气袅袅散开。
李黄瓜亲手提起茶壶，
给坐在对面的郭炳湘与李兆积各斟了一杯。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份尚未签署的合资备忘录。
距离黄埔船坞第一期截标只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整座中环的建筑商与地产商都在通宵达旦地核算标价，
茶楼雅座里的空气同样绷得极紧。
“两位，这份方案长实法务部改了三版，每一条都照顾到了大家的利益。”
李黄瓜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和缓地说道：
“黄埔一期三百万尺，标的太大，如果各自为战，只会被置地逐个击破。”
郭炳湘没有碰茶杯。
他伸手翻到协议第三页，指着上面的股权与责任划分条款，语气沉闷：
“李生，根据这份草案，我们三家组建联合体，总工程预算作价一亿两千万。”
“新鸿基负责全部住宅施工图审与地库承建，出资四成；”
“恒基负责商业配套和前期物料统筹，出资四成。”
郭炳湘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黄瓜脸上：
“长实只出资两成，却要在联合体里拿四成权益，拥有最终运营权与主导权。”
“李生，这笔账算得未免太精明了。”
李黄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变，将提前想好的托词说出：
“郭生，黄埔这笔账不能单看资金。”
“长实出面牵头，承担的是政治风险与统筹成本。”
“更何况，长实跟和记大厦的董事局成员保持着良好沟通，前期打通关系的费用全由长实独立承担。”
“这个主导权，换的是整个项目的稳妥落地。”
李兆积坐在一旁，手中转动着青花瓷茶杯，始终没有发话。
他看着李黄瓜侃侃而谈的模样，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此前与兴华投资陆昭合作住宅项目时的场景。
陆昭年轻，做事却极有分寸，
出资按比例实打实进账，
利润分毫不差，
从不在统筹费这些虚名上占合伙人半点便宜。
反观眼前的李黄瓜，
长实账面资金链吃紧在圈内不是秘密，
眼下摆明了是想空手套白狼，
借新鸿基与恒基的真金白银替他填补窟窿。
李兆积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李生，恒基账上的现金流要应付几个旧楼改造，出资四成吃力了点。“
”如果长实坚持拿四成收益，恒基只能跟投一成五，而且资金必须分期进监管账户。”
李黄瓜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听得出李兆积话里的戒备与推脱。
他收拢协议，声音低沉的说道：
“时间不多了，九龙仓和置地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两位如果心存疑虑，错过了截标时间，最后便宜的可全是对面的英国人。”
郭炳湘靠向椅背，冷淡地应了一句：
“既然是做生意，先小人后君子。”
“条款不改，新鸿基不会在联合体协议上盖章。”
雅座内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
同一时刻，中环怡和大厦三十层会议室。
厚重的防光窗帘严密拉合，室内烟雾弥漫。
置地工程总监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向坐在长桌尽头的纽璧坚汇报：
“总裁，全港四家高标号水泥进口商已经签署排他协议。”
“未来三个月内，除怡和系签约工地外，一律实行配额供应。”
“两家主要轧钢厂也以设备检修为由，推迟了本地小工程队的提货周期。”
工程总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至于海上重型打桩设备，西岛工程的六艘打桩驳船全部停泊在昂船洲基地，钥匙掌握在工程协会手里。”
“没有我们签字，华资连一根缆绳都借不走。”
纽璧坚端起手边的加冰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那些华资以为凑点散碎银两就能来抢肉吃。”
“没有水泥，没有钢筋，没有深水打桩船，他们的标书就算写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公关主管：
“通知《南华早报》和《英文星报》的资深记者，把我们通过工务司一级施工复审的消息放出去。”
“标题要做得明确一些，就写置地凭借全产业链优势，提前锁定红磡黄埔船坞第一期承建权。”
“我要让那帮挤在中环茶楼里分赃的华人明白。”
“香江的秩序，永远都属于英资。”
……
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和记大厦二十八层多功能会议厅。
作为股灾之后全港规模最大的商业项目公开招标，
现场聚集了全港十几家拥有甲级资质的建筑商、地产行代表以及数十家财经媒体的记者。
门厅走廊上，
李黄瓜带着长实团队快步走来。
郭氏兄弟与李兆积走在侧后方，
两人神色漠然，
昨夜那份拼凑起来的联合体协议虽然最终勉强盖了章，
但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迎面走来的纽璧坚停下脚步。
纽璧坚理了理西装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黄瓜，用带着嘲讽语气的英文说道：
“李先生，我听说你们联合了半个九龙的华人建商？”
“真佩服你们的勇气，不过我建议你们省下打印标书的墨水钱，拿回去给员工发薪水更体面。”
李黄瓜脚步微顿，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客套微笑：
“商业竞争讲究各凭本事，纽璧坚先生，开标之前，谁也不敢断言鹿死谁手。”
纽璧坚嗤笑一声，没有再接话，
带着置地团队傲慢地推门走入主会场。
在会议厅靠后排的角落里，
郑坤良一身合体的深灰西装，
安静地坐在皮椅上。
他身旁的两位助理抱着两个用火漆封口的厚重文件袋，神色平静，
与周遭窃窃私语、神色紧张的中小建商截然不同。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侧门推开。
大卫·陈在一众和记法务与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迈入大厅。
他一身深蓝西装，手中握着一份带有和记董事局红色印章的文件夹，
大步走上主席台。
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卫·陈拉下麦克风，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目光环视全场：
“各位，红磡黄埔船坞第一期土地平整与地库承建工程，截标时间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