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4月底，陆昭约见了金雍。
约见的地点选在铜锣湾一家老牌潮州菜馆。
这家店门面不大，藏在波斯富街一条小巷的尽头，
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但门口停着的几辆平治和劳斯莱斯说明它的档次不低。
金雍是这里的常客，
据说他写《笑傲江湖》时曾在这里连吃三天卤水鹅掌。
陆昭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包厢。
陈清水留在门口，
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潮绣上。
金雍还没到，他正好有时间把今天要谈的事情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过了一会，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人才有的淡然笑意。
“金雍先生。”陆昭站起身，伸出手。
“陆生。”金雍握住他的手，手掌温热有力，“久等了。”
“应该的。”
两人落座。
金雍没有翻菜单，直接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
都是潮州菜里最见功夫的几道。
点完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陆昭说：
“陆氏和《明报》、丽的电视的合资项目进展得不错，《香江财经观察》我每期都看，周总的分析很扎实。”
“金雍先生过奖了。”陆昭给他倒了杯茶，“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谈另一件事。”
“哦？合资项目之外的事？”
“对。”陆昭放下茶壶，坐直了身体，“我想买金雍先生全部小说的版权。”
金雍有些诧异的看了陆昭一眼，笑着说：
“陆生，你这个话，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怎么讲？”
“我跟人谈了大半辈子生意，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要买全部版权的。”
“陆生，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投资开玩笑。”陆昭笑着说了一句他在另一个身份里经常说的话。
金雍靠回椅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烟斗叼在嘴里，像是在借助这个小动作帮助自己思考。
“我的小说版权，确实有人来问过。”
“不过大多是电影公司，想单买一两部去改编，拍出来的东西呢，有好有坏。”
“比如曹达华的那几部《射雕英雄传》，你应该没看过，时间太早了。”
“我看过。”陆昭说。
金雍挑了一下眉毛，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会看过十几年前的粤语残片。
“既然看过，那你就应该知道，武侠小说改编成电影，风险不小。”
“制作成本高不说，服化道还很烧钱，而且最重要的是，打戏不好拍，票房非常没有保证。”
“你买一两部试试水也就罢了，全部买下来，你不怕砸手里？”
陆昭自然是不怕的，后世那么多着名的影视剧都是金雍小说改编而来，越早买下来越早享受红利。
“不怕，我买版权，看重的并不是票房，而是底蕴。
“金雍先生的作品，每一部都有独立完整的世界观，人物有血有肉，故事经得起反复推敲。”
“现在也许不是改编的最好时机，但好东西从来都不怕等。”
“而且说实话，我买版权不是做慈善，是因为我相信这些东西在未来会很值钱。”
金雍看着他，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盘卤水鹅掌摆在桌子正中央，
酱色油亮，香气浓郁。
金雍夹了一块，慢慢啃完，然后用餐巾擦了擦手。
“你开个价。”
陆昭说了一个数字。
金雍抬头隔着那副黑框眼镜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
五十万港元非常公道，公道到让他觉得对方不是在趁火打劫，而是真心实意地在做一笔生意。
他甚至比他自己预估的价位还要高出一点，
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做过功课的。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他的小说目前在香港的版权收入主要来自报纸连载和单行本销售，影视改编的收入微乎其微。
长城电影公司买过《碧血剑》和《雪山飞狐》的版权，价格都谈不上高。
邵氏这几年也来谈过，但开的价码他实在提不起兴趣。
如果按陆昭这个价格，一次性把所有版权打包出售，换来的钱足够他做很多事。
“成交。”
金雍把餐巾放在桌上，朝陆昭伸出手。
“版权的事情让下面的人去办，今天我们是来吃饭的。”
陆昭笑着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金雍一杯。
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放松了下来。
金雍又夹了一块鹅掌，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陆昭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善意提醒。
“陆生，我得多说一句。”
“你买版权这件事，我当然是高兴的，你的价钱给得公道，态度也诚恳，我没理由不卖，但是我希望你心里有个数。”
“请讲。”
“我的小说虽然卖得好，但在电影公司眼里，它不是必选项。”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导演和明星是值钱的，故事和版权……尤其是武侠小说的版权，在他们看来只是锦上添花。”
“你今天花了这么多钱，短期内可能找不到愿意认真对待这个Ip的制作方。”
“到时候，版权放在手里，一年、两年、三年，可能会有人觉得你花冤枉钱了。”
金雍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嘴朝陆昭的方向点了点：“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我明白您的意思。”
“不过在我这里，没有后悔这个词，而且我对金雍先生的作品有绝对的信心。”
金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一个写了大半辈子书的人，看到年轻人愿意认真对待他的作品，心里终究是受用的。
“好，那我就不多说了，版权的事，我明天让《明报》法务部跟你的人对接。”
“一言为定。”
陆昭拿起茶壶，给两人重新倒满。
包厢里的气氛完全松弛了下来，
金雍开始讲他正在连载的《笑傲江湖》接下来的情节走向，
陆昭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问的都是让金雍觉得直指核心的问题。
金雍讲得兴起，不知不觉又添了一壶茶。
聊到新书《笑傲江湖》，陆昭看气氛差不多了，放下茶杯，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了口。
“对了，金雍先生，我听说您跟新鸿基的李兆积先生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