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猛地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不是因为愤怒,
“摩根先生,您是认真的?”
亚瑟淡定的笑了笑,说道:“我从不开投资的玩笑。”
“请稍等。”
卡特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扯开领带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摩根先生,我是您的美林证券客户经理,我有义务向您说明这笔交易的风险。”
“请说。”
“黄金现在确实在涨,这个我不否认。”
“今年以来,伦敦金价从35美元附近涨到了38美元左右,涨幅大概8%到9%。”
“这个涨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年份里,都算是很不错的表现。”
“但是,您需要警惕的是,这个价格,已经严重偏离官价很久了。”
“35美元,那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定下来的铁律。”
“二战结束到现在二十五年了,黄金就是35美元,从来没有变过。”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摩根先生。”
“整个华尔街都是这个看法,金价已经涨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区间。”
“它离35美元越远,回调的风险就越大。”
“如果哪一天各国央行联合干预,或者美国宣布强硬的黄金政策,这个价格可以在一天之内砸回35美元。”
“到那时候,您知道8倍杠杆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亚瑟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只要跌12.5%,您的1990万美元就会全部归零。”
“在期货市场里,12.5%的波动甚至不需要一个坏消息,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谣言。”
“摩根先生,我不是在劝您不要投资黄金,黄金当然值得投资,但我恳请您,降低杠杆,降低仓位。”
“哪怕只用一半的资金,四倍杠杆,那也是接近四千万美元的头寸,已经足够让您赚到天文数字的利润了。”
卡特说完这一长串,整个人都疲惫的松了口气,
他靠回椅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口气跟一个客户说过这么多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尽了。
亚瑟一直在认真的听对方说话。
从某种意义上讲,卡特说的完全正确。
但他亚瑟不是普通人,他拥有后世整整几十年的世界经济发展路线。
就算可能因为自己今后的干涉,导致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世界经济开始发生改变,
但是就目前为止,就最近十年来说,世界经济还是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
这也是他敢于梭哈的勇气所在。
等卡特说完,亚瑟微微笑了一下。
“卡特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忧,你是一个尽责的经理,我很尊重这一点。”
“但你知道我怎么看现在这个局面吗?”
卡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布雷顿森林体系是一块三十年前贴上去的创可贴,早就该撕掉了。”
“政府每年的赤字你算过吗?越战的军费你关注过吗?财政部印了多少美元,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膨胀了多少?”
“35美元这个数字,放在1944年是合理的,但放在1970年,它就是一张废纸。”
亚瑟的语气不急不缓,
不像是为了说服谁,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各国央行手里捏着的美元,足够美国把黄金储备搬空好几遍。”
“你觉得他们会等多久?你觉得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拿着不断贬值的美元,看着美国继续印钞?”
“双轨制之所以出现,就是因为有人在用脚投票。”
“自由市场的价格,才是货物真实的价格。”
“至于你担心的那个问题,卡特先生,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35美元这个数字,再也回不去了。”
卡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有力的论据来反驳。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亚瑟看着卡特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不用太紧张,说句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操作激进。”
卡特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1990万美元,8倍杠杆,控制1.6亿美元的头寸,您管这不叫激进?”
“不叫。”
“如果我真的激进,我会去银行,把能贷的款全部贷出来,全部砸进黄金期货里,那才是真正得激进。”
“但我没有,我只用了自己手里的钱,还留了10万美元的流动资金。”
“对我来说,这不是激进,而是保守。”
卡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做客户经理十几年了,见过太多类型的投资者。
但眼前这个客户,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他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疯狂的一笔交易,
而他却认为这笔交易过于保守,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可惜!?
卡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眼前这个人了。
四个月来,每一次他都觉得亚瑟太冒险,
但每一次亚瑟都用盈利证明了自己的正确。
这一次亚瑟选择和全世界央行进行对赌,
结合以往四个月的经验,卡特很想说服自己对方依旧是正确的……
卡特叹了口气:
“摩根先生,我最后问您一次,您……确定吗?”
亚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用他那句已经成为标志的话,轻描淡写地说:
“别人疯狂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疯狂。”
卡特听完,愣了两秒,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真是……我真是服了您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交易室的号码。
“期货交易部吗?我是卡特。”
“立刻用最快速度,替我的客户建仓黄金期货,1990万美元本金,8倍杠杆,控制头寸1.6亿美元,市价单,不限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被呛到的声音:“多……多少?1.6亿?”
“1.6亿,你没有听错,现在,马上,立刻去办。”
卡特挂断电话,颓然地坐回椅子里,
像是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中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建仓的过程比卡特预想的要顺利。
交易部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了全部头寸的建立,
1.6亿美元的黄金期货头寸分布在多个合约月份上,以分散市场冲击。
亚瑟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离开卡特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遥远的事。
当卡特拿着交易确认单回来时,亚瑟睁开眼睛,接过单据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
“卡特先生,谢谢你,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我欣赏这一点。”
卡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摩根先生,说句实话,我希望您是对的。”
“不是因为我怕丢工作,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您这样一个人会倒下。”
“我不会倒的。”亚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和而笃定。
门轻轻合上了。
卡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张交易确认单发了好一阵子呆。
1.6亿美元。
这是美林证券麦迪逊营业部成立以来,经手过的最大一笔单笔期货交易。
对方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都不到的年轻人。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
“希望上帝能保佑他吧……”
卡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