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经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马上回应。
但陆昭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这些事情,二叔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
而从二叔至今都没有任何慌张的神情就能看出,他需要一枚能让二叔彻底无法辩驳的棋子。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玄关方向。
管家脸色微妙,侧身引进来一个人。
来人金发碧眼,英式下巴,美式宽肩。
众人对这个外国人的到来明显表示了不解,纷纷看向陆昭。
亚瑟·摩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陆家的客厅。
他站在茶几前面,微微欠身,用带着纽约口音的英语说道:
“下午好,各位。”
林美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丈夫:“这人是谁?怎么是一个外国人……”
察觉到丈夫没有回应自己,林美华扭头看向陆经海,
她这才发现丈夫的身体异常紧绷,额头冒出了绵密的细汗,神情异常的紧张。
“我是亚瑟·摩根。”
亚瑟的目光礼貌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经海的脸上,
“陆总在昨晚和我进行了一次非常坦诚的商务会谈。我今天是以陆总准合作伙伴的身份,来与陆经天先生会面。只是没想到……”
他环顾四周,笑了一下:“这似乎不是一个纯商业的场合。”
陆经海没有料到亚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稳住情绪,站起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摩根先生,我们正在处理一些家族内部事务,公事我们改天……”
亚瑟温和的打断了他:
“实际上,你们聊的内容,我刚刚在门口听了几句,我觉得这恐怕和我有关。”
说完,亚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那是昨晚在半岛酒店,他与陆经海草签的排他性开发意向书。
“昨天晚上在半岛酒店,陆总亲口向我描述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亚瑟转向陆经天,语气恭敬而又克制:“他告诉我,他请了一位风水先生做了鉴定报告,结论是和合石的祖坟必须迁走。”
“他还告诉我,光有报告不够,需要‘一些事情来印证这份报告’。”
“血口喷人!”陆经海霍然站起,脸色铁青,这是他罕见的失态:“你们美国人就是这种信口开河的行事风格?”
亚瑟扭头笑着看着陆经海说道:
“陆总昨天刚对我许下了独家开发权的承诺,如今开发权还没兑现,你就要跟我撇清关系,这恐怕不太地道。”
“你!”
“更重要的是。”亚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昨天晚上问过你一句话,我说‘你制造舆论也好,伤害家人也罢,这些方法我不去评论好坏’。而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你说‘摩根先生,在商场上,做的不彻底就会被人吃掉’。”
陆经海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美华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作为枕边人,她太熟悉丈夫说这句话的口吻了。
她本能地想说些什么来辩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一直在看戏的陆昭终于开口,他看着陆经海说道:
“我只是想不通,二叔,你不光要迁祖坟,还要制造‘征兆’让家人相信煞气真的来了。”
“小妹肚子疼是征兆,二弟长疙瘩是征兆,那我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
“元旦那晚,我去了花园,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叔,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身上本来也要发生什么事情?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征兆’?”
“如果不是我命大,侥幸活了下来,你是不是计谋就要得逞了?”
陆经海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陆昭的眼睛,后背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寒意。
他想不明白。
在他的算计里,陆昭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像他父亲一样,对人心险恶毫无防备。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侄子,与记忆里那个单纯、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陆冠雄冲动地上前一步,满脸涨得通红。
“你住口。”
说话的不是陆昭,也不是其他人,而是陆经海。
他抬起手,制止了儿子接下来所有的辩解。
陆经海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昭脸上,微笑着说道:
“没错,是我做的。”
陆经海的眼神里依旧充满着自信,仿佛事情从未脱离他的把控。
坐在一旁的林美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儿子陆冠雄则是猛地低头,不敢看任何人。
“风水先生是我找的,报告是我让他出的。那些征兆也是我安排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与昨晚在半岛酒店时如出一辙。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粉岭那块地的开发价值,你们算过吗?如果项目落地,陆氏集团的资产至少翻两番。”
“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整个陆家!”
“如果不是大哥你执意阻拦,我会做这些事情吗!?”
“发生现在的事情,难道你不用负责吗!?”
“住口!”
陆经天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怒目看着失控的二弟,
他一步一步走到陆经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上位的弟弟。
“父亲被关在日军监狱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经海从小在外面吃了太多苦,你是大哥,要照应他。”
“公司毁在了父亲手里,是我重新将它做起来的,但是可考虑到你性格要强,我二话不说,把管理权让给了你。”
陆经天看着陆经海,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是这么相信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陆经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的悔恨,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不甘,有不屑,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大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事情我已经做了,责任我也愿意承担,这件事情与冠雄无关。”
看着冥顽不灵的弟弟,陆经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扬起了头。
沉默片刻,他像是泄气的皮球走回藤椅,坐了下去,叹了口气说道:
“从今天起,总经理的职务你不用干了。”
陆经海愣了一下,随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什么?呵呵……”
“大哥,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董事会主席,就能决定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