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到的时候是午后。
船不大，两根桅，帆是白的，帆面上什么也没有画。船身干净，吃水浅，甲板上没有炮。
船头挂一面小旗，白底，旗上画着一个圆。
“上头来的。”甚平说。
港上的摊子先收的。卖鱼干的女人把布一卷，抱起箱子往巷子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珊瑚林那边站着的人比港上多。卖糖的摊子收了以后，筐还摆在地上，没有人去搬。
德罗站在人堆前头，被一个大人拉到身后。
“回去。”那个大人说，“今天不收糖。”
“昨天说今天有。”
“今天有官船。”
龙宫的兵在港道两边排开，枪口朝天。
官船靠岸，跳板搭下来，先下来的是三个随员。
一个捧匣，一个抱卷，一个手里拿着笔和一块板。三个人站成一排，站得很直。
最后一个下船的人穿深灰的袍子，袖口有墨。四十上下，脸瘦，手上没有茧。
他下了跳板，没有往前走。
他蹲下去了。
他伸手摸港上的石板，摸了一块，又摸一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图，摊在膝盖上。
“这块石板，图上没有。”他说。
“去年换的。”鲨星说。
“换的时候报了吗。”
“报了。”
“报给谁。”
“报给港务。”
“港务报给谁。”
“这就不知道了。”鲨星说。
那人把图折起来，站直，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抱卷的随员把卷展开，用一把铜尺量港道边的石桩，量一根，在卷上记一笔。
“桩距一丈八。”他说。
“图上写两丈。”那人说。
“两丈是三十年前修的。”
“记上。”
乌索普在兵列后头探出头。
“他们在量我们的港。”
“他们在量图。”弗兰奇说，“图对不上，人就对不上。”
“册使，姓柯。”那人说，“来对三样东西。”
尼普顿从阶上下来，走到跳板前站住，两只手放在身前。
“龙宫王国，尼普顿。”
柯行了一个礼。礼行得很正，腰弯到一半就起来。
“王。”他说，“礼到了。下面说事。”
“说。”
“第一样，名字册。”柯说，“这一处上个月报上来的册子，划了八百四十七行。”
“划了。”乙姬说。
“划行要有凭据。”
“有。”乙姬说，“每一行后头，本宫写了日子。”
“死日不算凭据。”
“那什么算。”
“手印。”柯说，“死的人按不了手印，就要有旁人按。三个以上。”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八百四十七行，要两千五百个手印。”柯说，“岛上按得出来吗。”
“按得出来。”乙姬说。
“按得出来，也不能现在按。”柯说，“死人按不出手印，活人补的手印，上头认一次，不认第二次。”
“本宫记的不是号。”乙姬说，“本宫记的是名字。”
“名字不上册。”
“名字上本宫的册。”
“你的册，上头不认。”柯说。
鲨星的手放在枪上。
“岛上死了人，要按手印给上头看。”他说，“死人怎么按。”
“按不了。”柯说。
“按不了，你还要。”
“我要的不是手印。”柯说，“我要的是这一处有人认这个数。”
尼普顿抬起手，鲨星把手从枪上拿开。
阶上站着女帝，帽檐压着。
柯看了她一眼，眼睛停了一下，没有行礼，也没有问。
“七武海的名号，本部还在议。”他说，“本部的意思，我不敢问。”
“不敢问，就不要问。”女帝说，“本宫站在这儿，是看你怎么记这个岛。”
“那你这一趟，来收什么。”林恩问。
柯转过头看他。
“你是谁。”
“林恩。”
柯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很短。
“第二样。”他说，“北边那个口。”
“口怎么了。”
“这一处在图上有一个号。”柯把图展开，指着一处，“我今早绕过去看了，石上什么也没有。”
“抹了。”林恩说。
柯的手停在图上。
“谁抹的。”
“我。”
随员里抱卷的那一个抬起头。捧匣的把匣子换了个手。
“抹号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知道。”林恩说，“抹号的人，名字进格。”
“你的名字已经在格子里了。”
“那就少一道手续。”
柯看了他一会儿，把图折起来，又展开，折痕对得很齐。
“第三样。”他说，“这一格。”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比手掌大一点，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框里写着两个字。
在场。
“这一格，三年前开的。”柯说，“开了三年，数一直空着。”
“空着好。”林恩说。
“空着的格子，上头会派人下来填。”柯说，“我来了。”
“你填得了吗。”
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纸放在图上，用手压住四个角。风从港外过来，纸角抬了一下，他又压回去。
“填不了。”他说。
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填不了。”林恩问。
“图上这个口，位置在图的第三行第七格。”柯说，“我今早去看了，那里是一块空礁，礁上什么也没有。图上写着口宽十二尺，我量了，九尺。”
“石会长，也会塌。”罗宾说。
“石头会塌，不会塌三尺。”柯说，“除非有人凿。”
“有人凿。”林恩说。
“你凿的。”
“我磨的。”
柯把手从纸上拿开。
“三年前我领这张图的时候，上头说这一处的数是全的。”他说，“三年里我没有下来过。这一处报上来的册子，一年比一年薄。”
“薄了多少。”
“三年前一千一百户。今年六百四十二户。”
“少了四百多户。”罗宾说。
“少了四百多户，糖却没有少报。”柯说，“册子薄了，糖数没变。这个数，我交不上去。”
“交不上去，会怎么样。”
“我这一趟回去，要交一份数。”柯说，“数对不上，我的名字也要进格。”
海风把官船上的白旗吹得响了一下。
“所以你来收的不是罪。”林恩说，“你来收的是一个能交的数。”
柯把图、纸、笔一样一样收进袖子。
“这一处，谁记数。”他问。
“簿房。”乙姬说，“一个年轻人。”
“叫他来。”
“叫他来做什么。”
“他记的数，我要核。”柯说，“核完了，我才能写我那一份。”
“核完了，你写不出呢。”
柯抬起头。
“写不出，我就得在这里待到写出来。”他说，“上头给我的日子是七天。七天以后船来接我，船上没有数，我就回不去。”
“回不去，人就留在这儿。”
“留下来的人，名字进格。”
港上安静了很久。
尼普顿往前走了一步。
“册使。”他说，“龙宫有屋，有饭。”
“屋我不住。”柯说，“我住船上。”
“为什么。”
“船是上头的。”他说，“住在岛上，数就说不清了。”
“仓，我要看一眼。”柯说。
“仓门是宫里的钥匙。”乙姬说，“宫里开，你走官面的文书。”
“文书我带了。”
“文书上是去年的。”林恩说，“今年的仓，换过锁。”
柯看了他一眼，把文书收回袖子。
“明天看。”
“明天看。”
他上了跳板，随员把板收了。
官船上的灯亮起来，一盏，挂在桅下。
岛上的灯也亮起来，从港道一直亮到珊瑚林。
两处灯对着，中间隔着一条水面。
“他不上岛，是怕数说不清。”罗宾说，“上了岛，他就是这一处的人了。”
“他已经是这一处的人了。”林恩说，“他手里那张图，是三年前的。”
“明天早上，他要三本册子。”
“给他三本。”林恩说，“第三本我们自己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