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港的船有两条。
前头是龙宫的引水船，船头站着鲨星。后头是桑尼号，帆收着，桨也不摇，顺着水漂。
白星在水里。
她的头露出水面，头发铺开，铺得很远。她游得很慢，尾巴在水下摆一下，船就往前挪一尺。
“还有多远。”林恩问。
“四百步。”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上数过。”她说，“窗对着北边，我能听见那边有水声。一推一推的。一天推七次。”
“七次。”
“早一次，午一次，晚五次。”她说，“昨天是七次。今天是八次。”
“多了一次。”
“多了一次。”她说，“多的那一次，在半夜。”
北边的海面上浮着一片礁。
礁不高，从水里露出一角，像一块被人砸过的石头。礁中间有一道竖缝，缝里往外冒水。冒出来的水是凉的，凉到能看见白气。
“这就是那个口。”鲨星说。
“口里头通哪儿。”
“没有人下去过。”
“为什么。”
“下去的人没有上来。”鲨星说，“二十年前有三个，十年前有两个。”
“港上的碑上刻着这五个人的名字。”甚平说，“名字后头有一行小字。”
“什么字。”
“下过口。”
“下过口，没有上来，碑上怎么写的。”
“就写这三个字。”甚平说，“没有写别的。”
白星在水里抬起头。
“我听过那五个人。”她说，“父王每年那一天不进正殿。”
“哪一天。”
“他们下去的那一天。”她说，“三天的夜里，宫门不开。”
“今天带你来，是父王点的头。”鲨星说，“他说你听得见水里的东西。”
“他昨晚在门口站了很久。”白星说，“他没有进来。”
林恩的心网铺出去。
缝里头有东西，一层一层往下，越往下越密，密到分不出来。没有心跳，只有水流在挤。
“里头很深。”他说。
“深到哪儿。”罗宾问。
“深到听不见底。”
他把手放在礁石上。石头是湿的，摸上去有一点粗。
石壁上有一道新痕。
顺着看过去，是一个字。
笔画直，横平，收笔的地方提了一下。
“一个号。”罗宾说。
“上头刻的。”
“刻得很新。”她把脸贴近去，“刀口还是白的，石粉还在缝里。”
“刻了多久。”
“三天。五天。”
“三天前，我们在礁口看十六只箱子。”林恩说，“五天前，我们在甜水海上捞那只空箱。”
“口子被人记下来了。”罗宾说。
“记下来，就要收。”林恩说，“收口先记数。数记完了，才知道往哪儿下刀。”
“那我们把数抹了。”
“抹了，他们下刀的地方就找不着。”
罗宾从怀里摸出纸和炭条，把那个号拓下来。
纸覆上去，炭条一层一层压。号在纸上出来，笔画浅，断口齐。
“拓完再抹。”她说。
“抹掉以后，这口子在册子上叫什么。”
“叫没有。”罗宾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收口的时候要另开一行。另开一行，就得有人下来看。”
“下来看的人，要过这道水。”
“过这道水，要有人给他带路。”
“带路的是鱼人岛的船。”林恩说，“船由宫里出。”
“所以抹掉它，这件事就拖到宫里这一头。”
老布的船靠过来。小船上坐着他，怀里抱着一块磨石，指头搭在石边上。
“叫他来做什么。”鲨星问。
“他磨了两年号。”林恩说，“这一块，也让他磨。”
老布抬头看那道石壁。
“这个号，我不认得。”
“不用认得。”林恩说，“磨掉。”
“磨掉以后，石头上有坑。”老布说，“坑里头会有粉。粉的颜色不一样，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是给谁看的。”
“给下头下来的人看。”老布说，“下头来的人，一眼就知道这里被人动过。”
“那就把粉也收干净。”林恩说，“收干净了，他们只知道这里被人动过，不知道动的是哪一块。”
老布把磨石抱到礁石上，坐下来，两条腿盘着。
他先用手掌量了量号的大小，量了两遍，又在号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把石面润开。
“磨号跟磨石头不一样。”他说，“磨号要顺着笔画的边磨，磨完以后边没有了，字就平了。磨石头，怎么磨都行。”
“慢慢磨。”林恩说，“我们不赶。”
“赶也别赶我。”老布说，“手一快，就会滑。”
磨石贴上石壁，第一下没有声音。
第二下才有，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
磨了小半个时辰，号的第一笔断了。
水面上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走得很慢，一层一层，把水推上来。
礁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多了一层。
“底下有东西。”甚平说。
“多大。”鲨星问。
“听不出来。”甚平说，“水在它身上分不开。”
桔梗把箭搭上弦，箭头朝下。
“射不射。”
“不射。”林恩说，“你看白星。”
白星在水里没有动。
她仰着头，脸朝着那道缝，头发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缝里的水往上升，升到离水面一尺的地方停住，水面上鼓起一个包。
包破了。
出来的是一只眼。
眼睛比船宽。瞳孔竖着，黑得像一口井，井边有一圈白。
船上的人都没有动。
鲨星把手放在枪上，没有拔。
那只眼睛转了转，先看礁石，再看船，最后停在白星身上。
白星抬起头。
“退。”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只眼睛在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水往下沉，鼓起来的包平下去，缝里的白气少了一半。
水声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听不见。
礁石上只剩下磨石的声音，沙沙的。
“它退了。”鲨星说。
“退了。”白星说，“它没有走远。就在下头，贴着石头。”
“它听你的。”林恩说。
白星没有答，把头低下去，下巴贴到水面上。
“它不是听我。”她说，“它是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唱。”
老布磨完了最后一笔。
号没有了。石面上多了一个浅坑，坑边被磨得发亮，坑底的粉已经扫干净。
“磨完了。”他说，“比磨箱子费手。”
“你册子上记什么。”林恩问。
老布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翻到最后一页。
“记一个空。”他说，“一千三百零一，磨的是石头。”
“写上去。”林恩说，“写清楚了，往后有人问，你就翻这一页。”
罗宾走过去，用手在石面上摸。
摸到一半，手停住。
“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
“坑底不平。”她说，“这一块石头被人磨过一次。”
林恩过去，手指伸进坑里，一寸一寸往下摸。
坑底有一道折痕，折得很直。不是磨石的痕，是刻刀进去太深留下的沟。
沟里有一笔，接着一笔。
“刻过。”他说。
罗宾把纸覆上去，用炭条压。
纸上出来两个字。
笔画很深，收笔提得短。
别唱。
船上没有人说话。
白星从水里抬起头，看见那张纸。
“这是谁写的。”她问。
“一个先来过的人。”
“他为什么不让我唱。”
“因为他见过你唱完以后的样子。”
林恩把那张纸折起来，纸角对齐。
“这两个字不是刻给上头看的。”罗宾说。
“是刻给底下看的。”林恩说。
“底下那个东西，认得字吗。”
“不认得。”他说，“认得字的人会来。”
海面上没有风。礁缝里的水已经落回去，落得很平，像那里从来没有开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