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开始数。
“一。”
林恩在水里往下走。
铁板一层一层过去。他一层一层数。数到第五层，铁板没有了，底下还是水。
圈里的水是转的，转得慢。人下去，水把人往下带，不用蹬。
水是温的。
温得不像海水。
底下有亮。
亮在水里浮着，不散。火会晃，这个不晃。
他往下走。亮近了一点。亮是从一个口子里出来的。
口子在石头底下。石头从四边往中间收，收成一个口。口是圆的，边上立着桩。
桩是铁的。锈得比上头任何一块铁都深。
桩上有绳。绳烂了，缠在桩上，一圈一圈。有两根桩断了。他把手按在断口上，茬子在外头。
他往口里看。
口里没有底。口往下，一直往下。亮在更下面，一层一层，往深处推。
亮动了一下。
亮被切开一道。切开的那道很长，从东边切到西边，走了很久才合上。
他数心跳。数不到。这片水里什么都不跳。
口边的石壁上刻着东西。
一个蹄子。
比城根那个大。比船上那个大。刻得深，蹄口朝下。
他伸手在蹄印上按了一下。
水往上顶了一下，把他的手顶开。
线紧了一下。
他抬头。水面上有一点亮，是圈边的铁。
他开始往上。
“七。”女帝说。
桔梗手里的线，一节一节收。
“八。”
线收得快了。
“九。”
水面动了一下。
女帝停了。
“姐姐。”桑达索尼亚说。
“他上来了。”女帝说。
林恩出水。他没有溅起来。水把他送到铁边，他扒住铁板翻上来。
他把湿头发往脑后抹。
“本宫数到九。”女帝说。
“十这个字，本宫没数。”
“听见了。”林恩说，“水底下听得见。”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在数。”林恩说，“数到九停了。”
女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底下有什么。”罗宾说。
“一个口。”
“多大。”
“比这条船宽。”
“通到哪儿。”
“通到更下头。”
“是井吗。”
“不是井。”林恩说，“是路。”
罗宾的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桩。”林恩说，“口边上有桩，桩上有绳。绳烂了。桩断了两根。”
“断口朝哪。”
“朝外。”
“从里头挣的。”罗宾说。
“从里头。”
“有东西拴在底下。”罗宾说，“它挣过。”
“挣过，没挣开。”林恩说。
“所以上头来盖。”罗宾说。
“口边上有字。”林恩说，“刻的是蹄子。”
“比城根那个。”
“大。”
女帝站在圈边，两只手放在铁上。
“本宫说过。”她说，“本宫上去的那天，会看见一个更大的。”
“这不是最大的。”林恩说。
“你怎么知道。”
“刻蹄子的手，一路往大处刻。”林恩说，“刻到哪儿，哪儿就大。底下那个比这个大，上头那个比它更大。”
“这么刻，是给谁看的。”娜美说。
“给往下看的人看。”罗宾说。
罗宾走到圈边，看着水里。
“上头盖的不是城。”她说。
“是门。”林恩说。
“门关上，底下上不来。”
“上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林恩说，“知道的是，有东西一直想上来。上头一直在盖。”
弗兰奇把绳收起来，绕在手上。
“这圈要是盖严了，”他说，“口就封死了。”
“封死了怎么样。”乔巴说。
“底下那个东西，”弗兰奇说，“在这儿待一辈子。”
“它本来就在这儿。”乌索普说。
“它本来能上去。”林恩说，“现在上不去了。”
“上去了会怎么样。”乔巴说。
“有人听得见它们。”林恩说。
“谁。”
“鱼人岛那个。”
路飞站起来。
“她。”他说。
“她说过，它们在等一个口子。”林恩说。
“她说的口子，”罗宾说，“就是这个。”
“不知道。”林恩说，“她要是看见，会知道。”
“她上不来。”女帝说。
“她不用上来。”林恩说，“她只要唱。”
圈里没有人说话。
水在转。白沫往一个方向推，推到铁边，从铁板底下漏出去。
路飞看着那一片水，看了很久。
“那她的歌，唱给谁听。”他说。
“唱给底下的。”林恩说。
“底下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恩说，“盖了这么久还没盖严，就是底下一直在听。”
灰风衣站在圈边，一直没有出声。
“底下那个，”林恩说，“你看见过几回。”
“一回都没有。”
“不敢下去。”
“不敢。”灰风衣说，“我怕它认得我。”
“它为什么认得你。”
“五年前我上来的时候，”灰风衣说，“那两根桩已经断了。”
林恩看他。
“断口是新的。”灰风衣说。
“哪天断的。”
“跟我上来的那天，同一天。”
“那天有东西出去过。”罗宾说。
“上去了。”灰风衣说，“我上来，它出去。”
圈边没有人动。
“你们那六条船，”罗宾说，“它撞上了吗。”
“没有。”灰风衣说，“海上那几天，一条大鱼都没有。我们上墙的时候，底下什么都没有。”
“底下空了。”林恩说。
“空的。”
“那今天底下有东西。”
“有。”
“回去了。”林恩说。
灰风衣没有答。
城里的声音停了。
不是刚才那种停。刚才停，是水面起纹。这一回水面没有纹。
所有的木头都不响。所有的手都停下。
手朝着南边。
“手朝着哪儿。”娜美说。
“死水那头。”林恩说。
“为什么。”
“来了东西。”
“什么东西。”
“船。”
死水那头，进来一条船。
船不大。没有帆。没有桨。船头立着一根杆，杆上吊着一盏灯。
灯是灭的。
船上站着一个人。
船在走。它自己在走。
林恩的心网往那条船上铺。
铺到了。
船上什么都没有。
“船上没有人。”他说。
“站着的那个。”乌索普说。
“站着的那个，”林恩说，“什么都不跳。”
甚平把册子抱紧了。
“换手的人。”灰风衣说。
“什么叫换手。”
“一个地方一个人记账。”灰风衣说，“前头那个把笔放下了。上头派人来接。”
“接什么。”
“接那一本。”
桔梗的手搭上弓背。
“射不射。”
“不射。”林恩说。
“他往这边来。”
“他不往这边来。”
那条船靠到城根。船上的人下了船，走上那道斜坡。
他没有看这边。
他一直走进那间有门的屋子。
走得很熟。
“他走过很多回。”罗宾说。
“第一回。”灰风衣说，“他只走过图纸。”
“图纸上画得这么细。”
“上头的东西都画得细。”灰风衣说，“画得细，是为了一件东西不差。人差一点，不要紧。”
女帝把手从铁板上收回来。
“进去。”她说。
“进去。”林恩说。
“他手里有一本册子。”罗宾说，“跟桌上那本，一样大。”
“一样大。”林恩说。
“接手的册子，”罗宾说，“第一页是空的。”
“那我们进去的时候，”林恩说，“他第一页已经写上了。”
“写上了，”罗宾说，“那一行就没有了。”
甚平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