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死水里头，水就活了。
先是船底下有声音。水在船底转，一圈一圈。不是浪，是水自己转。
“活了。”娜美说。
“鱼还是没有。”乔巴趴在舷边，“全往北躲了。”
“躲的东西，在这头。”林恩说。
“水在转，”弗兰奇说，“转得匀。这条道，走得顺。”
“顺就快。”娜美说，“也快不了多少。底下有东西拽。”
船顺着流转。转了两个时辰。
水一直是转的。船头对着的方向，一直没变。风一阵一阵，来时从南，去时还是往南。
“这片水里，没有别的船。”乌索普说。
“有。”罗宾说，“进去的船，没出来。它们在水底下。”
“水底下有什么。”
“水底下看不见。”罗宾说，“船在水底下躺着，水是转的，把上面盖住了。”
布鲁克抱着琴坐在舷边。
“我拉一段。”他说。
“拉。”乔巴说。
布鲁克拉了两句，停了。
“不行。”他说。
“怎么不行。”
“琴声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布鲁克说，“碰着墙了。”
“哪来的墙。”
“不知道。”布鲁克说，“声音碰着东西才回。前头有东西。”
桅顶上，乌索普先喊。
“前头有东西。”
“什么。”
“我不会说。”乌索普说，“你自己上来。”
林恩上了桅顶。
海面上，远远的，立着一片。
不是岛。岛上有坡有树。这一片是直的。一截一截，往上摞。
“那是房子。”乔巴说。
“房子盖那么多。”娜美说。
“不是几间。”弗兰奇站上栏杆，“摞了三层。”
“三层上头还有。”索隆睁了眼，又闭上。
船往前走。
看清了。
一片石头盖的东西。一块一块，摞得齐。摞到半空，没摞完。上头架着一圈木头，木头上吊着石头，吊在那里。
“没盖完。”娜美说。
“盖了很久。”罗宾说。
“怎么看得出。”
“底下那些石头，”罗宾说，“泡得发黑。上头那些，是新的。”
“一层压一层。”林恩说，“旧的在下，新的在上。”
“盖了几十年，”罗宾说，“还在盖。”
“石头缝里长东西了。”乔巴说。
“长的什么。”
“底下的缝里，有草。”乔巴说，“上头的缝，光的。草还来不及长。”
“底下那层，泡得最久。”弗兰奇说，“老得快没了。”
“上头那层，还在砌。”索隆说。
船再近些。
石头的颜色，出来了。
红的。
“红的。”乔巴说。
“红土大陆那种红。”罗宾说。
林恩看那一整片。
“上头把红土大陆的石头，”他说，“运到这儿，盖东西。”
“红土大陆绕世界一圈。”罗宾说，“墙脚的货往上送。这里的料，从下头来。”
“一只手。”林恩说。
“一只手，分两处使。”罗宾说。
“底下的石头，怎么运。”娜美说。
“走海底那条路。”林恩说。
“桩路。”
“桩路。”
女帝站在艏楼上，看那片红。
“上头在墙上住。”她说。
“墙上一个头。”林恩说。
“底下还有一个。”女帝说。
山治端了汤出来，一人半碗。这一顿，谁也没说话。汤凉了一半。
船挨到城的边上。
城里没有人的声音。
石头在动。半空那圈架子上，吊着的一截石头，往上挪。木头吱呀一声，石头升了一截，停住。
下头没有人。
“谁在拉。”乔巴说。
“没看见人。”乌索普说。
林恩往城里铺心网。
铺不出东西。
架子底下，石头堆边，有东西在动。有弯腰的，有搬石头的。一个个在动，没有一个有心跳。
“底下有人。”娜美说。
“没有人。”林恩说，“有手。”
“手。”
“手在动，人不在。”林恩说。
“一个都没有。”乌索普说。
“一个都没有。”林恩说。
甚平在水里，扒着船舷。
“老汉见过这样的。”他说。
“哪儿。”
“墙脚。”甚平说，“红土大陆底下卸货的，也是这样。手在动，人不在。”
“一个地方做的手。”罗宾说。
“做手的人，也在上头。”桔梗说。
“在上头。”罗宾说。
城里那些手，还在搬。石头一块一块，往架子上摞。
灰风衣那条大船，停在城根下。船头贴着墙。
灰风衣坐在船舱口。
“到了。”他说。
“这是城。”林恩说。
“半座。”灰风衣说。
“还有半座。”
“在里头。”灰风衣说，“往里，还有半座。外头这些，是给里头垫脚的。”
“谁盖。”
“上头。”
“为什么盖。”
灰风衣看那座城。
“盖一个圈。”他说。
“圈什么。”
“圈住的东西，”灰风衣说，“不能出来。”
“圈着谁。”
灰风衣没有答。
城里，架子上的石头又挪了一截。木头响了一声，石头停下。那一声过去，城里又没有声音。
风从里头出来。风是温的。
“里头是温的。”乔巴说。
“外头的水冷。”林恩说。
“不是水，”乔巴说，“是风。风从里头出来，是温的。”
“里头有热的东西。”罗宾说。
“热的，是不是活的。”乔巴说。
“不是活人。”林恩说，“是里头的那个东西在动。”
罗宾看着那座城。
“红土大陆上头，是圣地。”她说，“圣地底下是墙脚，墙脚底下是那条桩路。桩路往南，到了这里。”
“上头一头一尾，”林恩说，“一头在上头收人收货，一头在这儿盖城。”
“中间那条路，”娜美说，“走的是人，还是货。”
“都走。”甚平说，“人也有数。货也有数。”
“记在一张纸上。”罗宾说。
路飞翻过栏杆，往城里看。
“里头有声音吗。”他说。
“没有。”林恩说。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路飞看了一会儿。
“盖东西都有声音。”他说，“我小时候盖过木屋。”
“这里的声音，是石头的声音。”林恩说，“没有人的声音。”
“人都在哪儿。”
林恩看着城里那些动的手。
“不在这儿。”他说。
“那在哪儿。”
“在里头。”林恩说，“外头这半座，是垫脚的。里头那半座，才有别的东西。”
罗宾往前走了一步，看城根。
城根那一块最大的石头上，凿着一个印。
蹄子的形状。
比九蛇船底那个，大得多。
女帝站在艏楼上，看着那个印。
“本宫背上，”她说，“也是一个。”
“这个，比那个大。”乔巴说。
“石头上的，大。”罗宾说，“人身上的，小。”
女帝没有往下走。她把手放在栏杆上。
“本宫上去的那天，”她说，“会看见一个更大的。”
“本宫那半凿，”女帝说，“今天算是白凿了。”
“不算白。”林恩说，“剩一半，也是九蛇自己凿的。”
灰风衣坐在船舱口，往那半座城里看。
“往里走。”他说，“里头那半座，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