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把外袍叠好，搁在栏杆上，下了水。
林恩跟着下去。
这片水，进了人也不动。别处的水，人一下去，会漾开一圈。这里的，还是平的。脚往下蹬，水底下没有回声。
“冷。”桔梗说。
“冷。”
“水里没有鱼。”
“没有。一条都没有。”
九蛇那条船停在旁边，船底吃水不深。桔梗沉下去，林恩跟到船底。
水底很清。清得船底每一道木纹都看得见。木头是黑的，上头糊着一层，滑手。桔梗一只手扒着龙骨，一只手往前摸，摸得很慢。她摸了半圈，手停住。
“有字。”桔梗说。
林恩过去。
靠着龙骨那一段，刻着一行。海藻糊了多年，看不出刻的是什么。桔梗抽出短刀，拿刀背刮。海藻一层一层往下掉。
刮开一层，字露出来。
一个字，一个印。
字是九蛇。
印是蹄子的形状。
蹄印刻得深。可蹄印底下，被人凿过。凿了几道，没凿净，剩下一半。
桔梗捏着刀，停在水里。
“这个印。”她说。
“蹄印。”林恩说。
“姐姐背上的那个。”
“一样。”
两个人浮上去，扒住船舷。
林恩把湿头发往脑后抹。
“船底有字。”他说。
“什么字。”娜美说。
“九蛇。”
“还有一个印。”桔梗说。她抬头看艏楼。
女帝在艏楼上。她听见了。
“什么印。”她说。她没有往下走。
“蹄子的。”桔梗说。
艏楼上，安静了一下。
“下水的时候，”女帝说，“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桔梗说，“刻得深。底下被凿过，剩一半。”
女帝走到舷边。她没下水。她是能力者，海一沾身就软，这条规矩全船都知道。
“刻在哪一段。”她说。
“龙骨边上。”
“那是老地方。”女帝说。
“老地方。”林恩说。
“九蛇的船，底上都有字。”桔梗说，“造好了就刻。刻船名。老船工说，船有名，出海才不迷路。刻的地方，都挑龙骨边，那儿板厚。”
“怎么是九蛇两个字。”娜美说。
“这条船的名字，就是九蛇。”桔梗说，“船是九蛇的船，名就是九蛇的名。”
“印不是九蛇刻的。”林恩说。
“印是上头刻的。”桔梗说。
女帝站在舷边，看水面。
“本宫这条船，造好的时候搁在岸上。”女帝说，“上头派了人来，在船底印了蹄子。”
“为什么印。”
“那年，上头给了本宫一个名号。”女帝说，“七武海。名号是他们的，印也是他们的。印完，人走了。”
“你就凿。”林恩说。
“本宫拿刀过去，凿。”女帝说，“搁在岸上的船，本宫上得了。”
“凿了两天。”桔梗说。
“两天。”女帝说，“凿到一半，刀滑了，手先破。”
“剩下一半。”
“剩一半。”女帝说，“本宫以为，凿一半，也够了。”
“不够。”林恩说。
“不够。”女帝说。
她抬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上头记东西，记的是数。”女帝说，“它在船上印一个，就记一笔。记上那一笔，这条船走到哪儿，都是它的。”
“你不给它记。”
“本宫不想给它记。”女帝说，“凿了二十年，就凿出这一半。”
“那地方认船底的字。”林恩说。
“认。”
“它认的不是那个印。”
“它认字。”女帝说，“船底有字，它就认这条船。”
“上头记的也是名。”罗宾说。她在后头站了有一会儿了。“它把名收上去，换一个数下来。那地方认数。船底这个字，它得先认得，才让你过。”
“上头那本册子上，”娜美说，“有没有这个字。”
“未必有。”罗宾说，“上头记的是数，记数的册子，不认字。”
“它认字，”林恩说，“跟你那个号，是两个东西。”
“本宫有号。”女帝说。
“号是它给的。船底这两个字，是九蛇自己刻的。”
“自己刻的，它擦不掉。”罗宾说。
女帝看着船底那个方向。
“你那半凿，”林恩说，“它算不算数。”
“算不算，本宫不知道。”女帝说，“印没凿净，它就还认得这条船。”
“那就凿净。”
“水底下凿。”女帝说，“本宫下不去。”
“我下去。”
女帝看他。
“你替本宫凿。”她说。
“替。”
“凿净了，”女帝说，“这条船，就不是它的了。”
“是你的。”
“是本宫的。”女帝说。
“本宫凿那天，船坞里的人都看着。”女帝说，“没有一个上来帮手。”
“为什么。”
“他们怕。”女帝说，“上头刻的东西，动它，要出事。”
“你没怕。”
“本宫怕。”女帝说，“怕，也要凿。”
甚平在水里，扒着另一侧船舷，把头搁在船边上。
“这条船，”他说，“老汉认得。”
“哪儿认的。”
“鱼人岛港上。”甚平说，“它靠过一回。老汉在水里，看它船底。”
“那时候，印还在。”林恩说。
“在。”甚平说，“剩一半。老汉以为是蹭掉的。”
“是凿的。”
“凿的。”甚平说，“凿东西的手，跟蹭掉的不一样。凿口有棱。”
“你看了船底，就记住了。”娜美说。
“鱼人在水里，看东西细。”甚平说，“船上的人看海面，鱼人看水底。水底下的东西，比海面上多。”
“水底下的东西，也没人记账。”
“没人记的账，”罗宾说，“才记得牢。”
路飞翻过栏杆，蹲在舷边往下看。
“水里有什么。”
“船底有字。”乔巴说。
“写的什么。”
“九蛇。”
路飞看了一会儿。
“我们船底没字。”他说。
“有。”弗兰奇说，“狮子头底下刻着号。我刻的。”
“号是数。”罗宾说，“刻上去，是自家认船。上头要的是这个数。”
“上头要的，我偏不给。”路飞说。他跳回甲板。
乔巴挤过来，趴在舷边看水。
“这水，比鱼人岛的水冷。”
“南边的水都冷。”山治说。
“不是。”乔巴说，“是这片水，没有活气。”
“活气是什么。”
“鱼游过，水会动一下。”乔巴说，“这片水，鱼都不游。”
“鱼往北了。”林恩说。
“它们知道的，比我们早。”乔巴说。
“水里的事，都是鱼先知道。”甚平说，“老汉在水里，鱼一散，老汉就知道前头有东西。”
风回来了。
先是从船尾那边来的。水皮上起了一道纹，慢慢往船头走。纹走过来的时候，船晃了一下，又稳了。
底下那股流，转了。
“动了。”乔巴说。
“里头的水出来了。”罗宾说。
死水中央那条大船，慢慢转了个向，船头朝南。
“灰衣服那条船走了。”乌索普说。
“里头的水带它。”林恩说。
“我们呢。”娜美说。
“跟。”
娜美把帆调了一格。桑尼号动了。九蛇的船也动了。
两条船，跟着那股流，往南。
林恩站在船尾，看船底那个方向。水流过去，把那半块印盖在底下。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老地方。”他说。
桔梗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刀。刀上沾着一层，黑绿。
她把刀擦干净，插回刀鞘。
“下一回下水，”她说，“我去凿。”
“我去。”林恩说。
“她让你去。”
“她让我去。”
水往南走。
船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