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是后半晌没的。
先没的是顶。顶进了云，云缩成一条，落到海面上。连墙底下那根立着的影子，也收了回去。
乌索普在船尾站了很久。
“看不见了。”他说。
“你看不见，它也在。”弗兰奇说。
“看得见的时候，我知道它在哪儿。”乌索普说，“看不见了，心里老搁着一件事。”
“什么事。”
“想它会不会跟着。”
“跟上来，也是往这边走。”索隆说。他没睁眼。
乔巴扒着栏杆，往船尾看。
“那么高的地方，上头有人。”他说。
“有。”罗宾说。
“他们会不会往下看。”
“往下看的人，看见的是数。”罗宾说，“看不见人。”
娜美蹲在甲板上，把海图摊开。
她在一条竖虚线的尽头，画了一道短的竖线。
“这一道，是墙。”她说。
“图上原来没有这一道。”林恩说。
“原来没有。”娜美说，“我加上。”
“加上，就抹不掉。”桔梗说。
山治从舱里出来，端着一锅汤。
“趁热。”他说。
“船尾风大。”乌索普说。
“风大，汤才凉得慢。”山治说。
布鲁克抱着琴坐在舷边。他没拉。
“怎么不拉。”乔巴说。
“这一片海上，没有回声。”布鲁克说。
“回声跟拉琴有什么关系。”
“有回声的地方，琴声能到别处去。”布鲁克说，“这里，琴声落下去，就落了。”
女帝在船尾站了半个下午。
她换回了九蛇那一身。领子理得很平。风从船头过来，领子没动。
林恩过去的时候，日头正往海里落。
“没了。”女帝说。她在看船尾后头那片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了。”
“本宫上过一回。”女帝说，“那一回，本宫在笼子里。”
“笼子里看不见墙。”林恩说。
“看不见。”女帝说，“笼子看出去，只有一条绳。绳子往上，就是天。本宫那时候以为，天就是那么高。”
“绳子到哪儿，天就到哪儿。”林恩说。
“绳子到头，天就到头了。”女帝说。
她停了一下。
“上头那本册子，记的是数。”她说。
“记的是数。”
“本宫上去那一回，他们喊数。喊一个，往前走一个。”女帝说，“没有人喊本宫的名字。”
林恩没接话。
“本宫记得自己走了那一步。”女帝说，“本宫不记得，自己是几。”
“你那两个妹妹，”林恩说，“跟在你后头。”
“在本宫后头。”女帝说。
海面上，日头剩了一半。
“下一回，本宫自己上去。”女帝说。
“嗯。”
“本宫不填他们那一格。”
“嗯。”
“本宫上去，”女帝说，“让他们写名字。”
“写谁的名字。”
“写本宫的。”女帝说。
林恩看着她。
“上头那本册子记了一百年。”他说，“你上去，他们写下来的，还是数。”
“他们写什么，随他们。”女帝说，“本宫上去，随本宫。”
“你要上去的那天，”林恩说，“我送你到墙底下。”
女帝没有回头。
“本宫上去，是去翻册子。”她说，“你在下头等。”
“下头是海。”
“你会水。”女帝说。
林恩没有说话。
玛丽哥鲁德站在舱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过来。
“姐。”她说，“风起来了。”
“再站一会儿。”女帝说。
玛丽哥鲁德退回舱里。
女帝抬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林恩看见了这个动作，也没有说话。
“你替本宫记着。”女帝说。
“记什么。”
“上头的样子。”女帝说，“你上去过，你记得。本宫不记得。”
“记着。”
“记脑子里。”女帝说。
“脑子比纸牢。”林恩说。
女帝把手放下。
“本宫那个数，本宫不要了。”她说。
天黑前，一只新闻鸟落到桅上。
娜美谈了半天的价，把报接下来。
“头版是本部。”她说。
“念。”桔梗说。
“战国辞了。本部换了个新元帅。”娜美念，“名字排在头一行。”
“上头换谁，上头都是上头。”罗宾说。
“底下半行小字。”娜美说，“本部走了一个大将。”
“走了一个。”林恩说。
“报上没写去哪儿。”
“去哪儿，都是走。”索隆说。
娜美往下念。
“七武海的名单，要重定。”她说。
“重定什么。”
“甚平的名字，划了。”娜美说。
林恩抬头。
“‘自愿请辞’。”娜美念。
“他不辞，也得辞。”罗宾说，“顶上一战，他站在白胡子那一边。”
“九蛇呢。”桔梗说。
娜美往下看。
“九蛇那个名号，后头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待议’。”
船上没人说话。
“待议。”桔梗说，“就是记着，先不定。”
“上头又数了。”女帝说。
“数完了呢。”娜美说。
“数完了，看哪一个先不听话。”女帝说。
桑达索尼亚从舱里出来，站在玛丽哥鲁德旁边。
“姐，”她说，“上头数了两回。”
“两回。”
“一回在墙上，一回在报上。”桑达索尼亚说。
“数他们的。”女帝说。
“本部叫你去，你去不去。”罗宾说。
“不去。”女帝说，“名号是他们给的。本宫没求过。”
报后头还有一块。
“火拳那一条，”娜美说，“还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路飞凑过来。
“‘生死不明’。”
路飞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活着。”他说。
“报上没写。”娜美说。
“报上写不出来。”路飞说，“他活着，自己会来找我。”
罗宾往下念。
“白胡子海贼团残部，行踪不明。”她说，“报上一个字没提船。”
“不提船，就是船还在。”林恩说。
报角上有一小块。
“北边这个月，又没了几条船。”娜美念，“海事那边，说还是自己失事。”
“自己失事。”罗宾说。
“上个月，也是这四个字。”林恩说。
弗兰奇把那一小块看了两遍。
“十九条。”他说，“我在海面上数的，比这个多。”
“你数的，是海面上的。”林恩说。
“海面下的呢。”
“海面下的，不上报。”林恩说。
娜美把报折起来。
“往哪儿走。”她说。
林恩看着船头。
“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甚平。”
罗宾抬头。
“他手上有一笔账。”她说。
“他查的那笔账，”林恩说，“跟那面墙上的货，是一笔。”
“甚平没名号了。”女帝说。
“没名号，他反而好找。”林恩说。
“为什么。”
“他在平那笔账。”林恩说，“平账的人，会往账本在的地方去。”
女帝看着船头那个方向。
“本宫的人在海上。”她说，“找一个人，不难。”
娜美在图上那条竖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圈谁。”桔梗说。
“圈一个还没找到的人。”娜美说。
“先画圈，再找人。”林恩说。
“先占个地方。”娜美说。
桑达索尼亚在舱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姐说找，”她说，“就是真要找。”
女帝回了舱。
林恩站在船尾。墙在的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报塞进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