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蛇的卷宗上，那三个月没有章法，只有旬。一旬一记，记到第十旬，船就开了。
第一旬。柒在蛇窝边住定。阿蟒夜夜去看，后来不必看了。它把巡窝的路线改了三丈，正好把那道坡圈进去。咋婆婆说，蛇把人划进地界了。
柒还是饭前分一角。以前分给南边，现在分给坡下。阿蟒探头看了看，把那一角吃了。从那以后，他分的一角，就没再换过地方。
护卫起先不肯靠近。第五天，一个胆大的往坡上送水，回来学话说，那蛇给他让了路。往后送水的活，抢的人多了。
第二旬。最后一课。
禁林口，桔梗空着手等他。
三年前，你接不了我一招。她说，今天不用弓。接得住，你出师。
那一战没有看客。从林口打到溪滩，从溪滩打到树上。桔梗的拳脚是九蛇的路子，快，短，专走关节。她的霸气收在拳锋里，一寸一寸地磨。
林恩挨了十七招。第十七招挨在右肩，麻到指尖。他记住的不是疼，是那一招拐弯的地方。拐弯的地方，招就老了。
第十八招，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全部。每一招的去向，每一处旧伤留下的滞涩，她左肩比右肩沉半分的老习惯。
心网里，两个人同时收了势。
你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
三年前我每一招你都在猜。今天我每一招，你都比我先看到。她收了架势，说了那个三年没说过的字，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箭。箭羽是旧的，箭杆上有道裂缝。三年前林恩射出的第一支脱靶的箭。她留了三年。
九蛇的规矩，出师留一箭。她把箭递过来，射哪儿，你自己定。
林恩朝北，朝大海的尽头，把箭放了出去。
这支箭，替我先到。
溪滩上坐了一阵。林恩问：三年前，你为什么收我。
皇帝的令。
现在呢。
现在，她望着溪水，是我自己要看你走到哪儿。
第三旬。北线布防落子。明水两口，桔梗亲领两组长驻。暗流口，没人派一兵。咋婆婆只在海图上那道暗流上画了个圈：这道口，有它。
哨棚搭在礁背上，浪一来，棚里人的饭碗得用手按着。桔梗给咋婆婆写了平生第一封家书，统共一行字：哨棚的鱼比禁林的肥。
暗流口她也实探过一回，带人远远看了一眼就回。回来只说了四个字：那下面有东西。再问，她摇头。
不是它的地界。她说，是它和更深的谁，划好的界。
第四旬。鹤的誊抄换了三个线人，火漆加了双印。第七旬的匣子完好，但匣里少了一张海图夹层。抽页的手，换成了抽图。鹤在批注里写了一句：章比人快，我会比章快。
第五旬。明哥的第二封信到了。这次不是粉火漆的密信，是堂堂正正的拜帖，贺七武海赴会，辞藻漂亮得像绸缎，用的还是东海云纹笺，连纸都在炫。信末夹了一句手书：
听说你捡的宝贝快出师了。很期待。
烧之前，林恩把拜帖的火漆印描了下来，收进铁匣。然后才把拜帖烧了，灰埋进沙盘。
他很闲。咋婆婆道，七武海里最闲的一个。
闲人才下钓。林恩道，他钓了两年，鱼快出水了。他比谁都急。
第六旬。路飞把生命纸拿出来晒。纸还白着。他看它的时间，一个月比一个月长。
那天夜里他问林恩：这张纸，白了还会变吗。
变什么样。
烧起来。
路飞把纸收好，想了很久。那得快点。他道。
那晚阿蟒陪他在崖顶坐到天亮，一人一蛇，谁都没动。
第七旬。桔梗给林恩的功课做了总账：六式，成。武装色，全身可流。心网，静海十里。总账末尾她添了一行：都成了。人还没成。人成不成，看那几天。
账递过来的时候，她把一样东西一并放在了账上。一根弓弦，旧的，用得发亮。
我用九年的弦。她道，弦会记手。它认你的手了。
林恩收了弦，问她：人成不成，看哪几天。
看你在台上的时候。她道，弓在手里的你，是猎手。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你，才是个人。那几天，你要做的是人。
第八旬。桑达索尼亚领军备，主舰重列，箭塔改建，护城十二桨换了新木。她把巡岛排班理到最后一格，回头对女帝说：姐姐去哪儿，妹妹的刀就在哪儿。
玛丽哥鲁德没说话。他把一小匣新磨的箭簇放在了林恩门口，磨得能照出人影。妹妹领军备，哥哥磨箭。这一家的送别，一人一付。
第九旬。柒托看守递了最后一件东西。不是纸，是一段口信。
寅批卸货那天，我在甲板上，数过绳子放到头的钟声。三声之后，水底下回了三声。
回的什么声。
门的声。石头磨石头。门开了，货进去了，门又合上。他说，那扇门开一次，要三个时辰。开的时候，方圆十里的鱼都疯了。
三声钟，是门开的信号，还是给船上人报信的规矩。
是给船上人听的。听完，船就可以走了。柒道，走慢了的船——
他没说完。没说完的那半句，比说完的冷。
门在海里。开门要三个时辰。鱼会疯。
林恩把这三句记进了处刑台那张默图的边上。图上如今不止有台座和哨位了，有了门，有了钟声，有了开门的时辰，有了疯掉的鱼。那张图上的人，越画越多。
第十旬。出发前夜，女帝把林恩叫进内殿。案上放了一只蛇镯，旧金，蛇眼是两粒海珠。海珠磨得温润，是十二岁戴到现在的光。
本宫十二岁上戴的。她道，蛇认主。它现在也认你。
林恩伸手接的时候，女帝按住了他的手背。
到了那边，她说，本宫的人，只许胜，不许死。
林恩低头看了看那只镯。我回来的时候，给它带一颗新的海珠。
本宫的原珠是本宫的。她松开手，你要换，就换一颗更大的。
第十旬末，主舰升帆，全岛相送。崖上，岛民点起了一盏一盏的灯——九蛇出海的老规矩，一盏灯，一句祝词，灯是谁点的，祝词就是谁的。
桑达索尼亚在码头上守了最后一班岗。玛丽哥鲁德来接她，把妹妹被海风吹乱的披风捋平了，才递上船。这一家的送别，从来不用说。
战舰出港，穿过无风带，两只巨海王类从深处浮上来，套上缆，拖着这条九蛇的旗，破开一条白线。
【圣历祭：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