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旨之后的那些日子，九蛇过得很平。
平，是表面。底下一天没停。卯时操练，午后布防，桔梗的弓课一天没歇，从靶场挪到浪里，又从浪里挪回靶场。海雀的情报半个月一拢，拢上来的都是闲账。鹤的誊抄匣按旬一到，档案誊得工工整整，议事殿收匣，回执，上锁。明哥没有信，黑胡子没有动静，本部的船没有再进过无风带。海面平得像一块熨过的布。
平得越久，林恩越不敢慢。默图画了一遍又一遍，台座、哨位、潮位、退路，画废的纸攒了厚厚一沓。雨季来了又走，禁林口的青苔绿了两茬。路飞跟阿蟒的账还在翻，一日一页。
柒换过三处看押的地方。头一处是内堡的地窖，第二处是船坞背后的旧库，最后一处，落定在禁林边上那座带院子的石屋。饭照旧一顿一顿地送。他照旧先分出一角，敬给南边。
柒开口，是在藏进禁林边上的第九天。
送饭的活，林恩从第九天起接了过来。桔梗没说什么，只把他的弓留在了原处。送饭的人手里不该有弓，这是那个院子的规矩。
送饭的人也不该问话。问话的人，送不了饭。这是林恩自己的规矩。
那天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柒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辰批的货，我押过一回。
林恩没接话，坐下了。问，他就停。不问，他自己会走完。
两年前。寅批之前。我押过一回主件。柒的声音哑，像很久没用过，箱子比人高。不上甲板，走底舱。二十个人抬。
抬的时候，号子都不许喊。鞋上钉布。
箱子什么样。
跟寻常货箱一样。封条不一样。柒道，火漆是黑的，漆面上压着印。印是什么样，灯太暗，没看清。只记得那个印，不是官印的样子。官印是方的。那个是圆的。
底舱里什么味。
石头味，混着海腥。他顿了顿，还有香。有人在那儿上过香。
同批押运的呢。
十二个人。后来，三个去了有名字的地方。两个死了。剩下的人都散了，各走各的。柒道，活下来的，都记得那三声钟。
押主件的人呢。
不是我们营的。柒道，没有营。没有号。他们彼此也不叫名字。
你见过。
见过一个。他查了我们所有人的号。查到我，他停了一下。
问什么。
他问，七号，你想不想有个名字。
院子里静下来。风把院墙外的树叶子翻了一遍。
柒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一回直视林恩。他在看。看这个有名字的人，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林恩没躲那道目光。
你怎么答。
没答。柒道，他也没再问。后来同批那三个人不见了，不是死了。是调走了。去了有名字的地方。
林恩坐了很久。注销了号的人，被拿名字钓着。册子上查无此人的人，在挣一个名字。他和这个死士，隔着一堵院墙，走着同一条路的两个方向。
他起身走的时候，柒在背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开这个口，命就不归我了。你们的墙拦得住人，拦不住账。
这话不假。第五天，港外的水就动了。
不是船。是一根钓线，从很深的地方抛上来的。伙房买来的海鱼里，混着一条肚子剖开的。剖口极齐，是军中的刀法，一条鱼，暴露了一双手的行当。
鱼肚子里没有鱼籽，是一小卷油布。油布里半页纸，纸上一行炭字，写的不是威胁，是账。
柒，欠账七笔。开口，还一笔。剩六笔。
送鱼的人已经查不到来路。咋婆婆把那半页纸对着天光看了半天，又泡进水里，浸了三个时辰，捞出来，炭字一点没花。
好墨。她道，写字的人怕字坏。怕字坏，说明字重要。
他们不杀人。他们收账。
那就让他们收不着。女帝的令下得很快。但议殿里先争了一轮。
桑达索尼亚主张交鹤。一个死士养在岛上，是钉在身边的隐患。
隐患和筹码，从来是同一样东西。女帝道，会用的叫筹码。不会用的，叫隐患。九蛇会用。
藏哪儿，才是真难题。岛上处处是眼。
是路飞举的手。他难得举得笔直：阿蟒那边最安全。它认我。
殿里静了一息。女帝看了自家这个小的很久，点了头：
散议之后，女帝留了林恩一步。
那人开口的价，是一条命。她道，你拿一枚铜扣，就买了。
不是买的。林恩道，是换的。他先给的。
女帝看了他一阵。九蛇两千年，收过很多降人。她道，像他这样，自己走进来的，本宫还是头一回见。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当晚，柒从禁林边上挪进了禁林深处，阿蟒的地界，三里外就是它的窝。三道暗哨布在地界外围，进出全用驯蛇的口哨传令。九蛇的人，也怕蛇。
头一夜，阿蟒去看他了。隔着一道坡，昂着头，看了一炷香，走了。
第二夜，又去。
第七夜，路飞说阿蟒把他带进窝了。人在蛇窝边上睡，蛇盘在外面。守夜的护卫换了三班，远处的那个心跳，一夜安稳。
送去的饭，柒照旧先分出一角。那几天，他把这一角摆在坡沿上。
阿蟒探头，看了看，把那一角吃了。
他敬的东西不在南边了。在坡下。
鹤的誊抄匣照例送到的那天，出了新的事。
桔梗验收的时候对页数，少了一页。页码七十三。
她核页的法子是鹤教的：档案每页的角标，连读是九蛇驯蛇经的头一句，缺一页，那句话就断。角标断在七十三，页就丢在七十三。
她连夜问誊抄的线人。线人发誓誊完了才封匣。匣是官制火漆，漆没动过。那就是在鹤的船上，誊抄之后、封匣之前，有人抽走了那一页。
七十三。鹤册子上，无名船第一次转向的那一页。
他们在抹账。林恩把两个七十三并在一起，暗船沉了，线断了，他们就把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一页一页收走。给辰批清场。
鹤的船上都有他们的手。咋婆婆磕了磕烟杆，这位大参谋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干净。
所以她才要跟我们做买卖。林恩道，她的船里长了别人的手，我们的岛上钉了别人的眼。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能没谁。
当夜他去了禁林深处，隔着那道坡问柒：七十三页的事，你听过什么。
坡那边沉默了一阵，传来一句话。
账房收页。收一页，算我还一笔。柒道，告诉你们门的事那一笔，是当年欠一个船工的。我十六岁上船，他让我先跳的救生艇。
剩下六笔呢。
剩六笔，是六条人命。坡那边静了很久，你们要是拦得住账房，我就一条一条，替他们还。
说完这句，那边就没声了。阿蟒的尾巴，在黑暗里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修炼那一头，桔梗把弓收了。
弓课到今天。她说，最后一课不在靶场。十天后，禁林口，你一个人来。
带什么。
空手。
弓呢。
给你留着。她把弓挂回架上，毕业那天，看你自己把它拿回来的样子。
【圣历祭：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