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边！”
周长青一把将赵满仓推向石壁，自己抓住黑子的绳子往旁边闪。
那头大公鹿冲得太猛，脖子和左肩都是血，沉重的鹿角挂着断枝。它刚从松林里钻出来，后头的狼便追到了坡口，根本没看清前面站着人。
十几步的距离，转眼就没了。
贺卫东扶着秦老头往大石后躲，脚底一滑，老人疼得闷哼一声。
周长青没工夫回头。
公鹿已经冲到跟前。他没有迎面开枪，而是猛地朝一棵粗松树后撤了半步。
鹿身从树旁擦过去，头上的一支长角刮中松枝，枝条劈啪折断，积雪兜头落下。公鹿吃痛甩头，前蹄踩在斜坡的冰面上，身子一歪，几乎撞上赵满仓藏身的石壁。
“别动！”
赵满仓本能地想跑，被周长青一声喝住。
公鹿转过身，鼻孔喷着白气，血顺着胸前的毛往下滴。它后腿不太使得上劲，却还在刨雪，眼睛直盯着几个人。
这么大一头马鹿，真拿角顶到人，棉袄根本挡不住。
周长青把枪端稳。可公鹿身后就是秦老头他们躲着的地方，这个角度不能打。
“卫东，把人往左边带，越过那块大石头！”
贺卫东立刻架起秦老头，赵满仓也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搭手。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灰影蹿了出来。
一条瘦狼扑向公鹿受伤的后腿，另两条沿坡口散开，想从两侧堵住它。公鹿猛地后蹬，蹄子踢在狼肩上，那条狼翻了个滚，夹着尾巴退开。
狼没放弃，鹿却彻底慌了。
它低头朝周长青这边撞来。
周长青侧身退到松树另一侧，等鹿头越过树干、肩胸露出来，才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窄沟里炸开。
公鹿浑身一震，往前冲出七八步，重重撞在坡下的倒木上。倒木被撞得翻转，雪块滚了一地。
它挣扎着还想站起，前腿却撑不住，终于歪倒在沟边。
那几条狼被枪声吓得四下散开，其中一条跑到了高处，回过头盯着鹿。
“长青，先过来！”贺卫东喊。
周长青没往鹿身边凑，先退到众人跟前，检查秦老头有没有被拖伤。
“我没事，少管我。”秦老头疼得额头冒汗，眼睛却一直望着坡下，“枪里还有弹没有？”
“有。”
“那几条畜生没走远。”
周长青也看见了。
四条狼，一条挨了鹿蹄子，退进林子；剩下三条隔着二三十步，沿着山坡来回移动。它们不敢贸然接近人，却也舍不得已经倒下的猎物。
“满仓，把黑子拴到树后头，别让它出去。卫东，你扶着秦大爷，枪口这边给我留开。”
赵满仓赶紧照做。
黑子刚才一直挣着绳子，肩头的布已经渗出血来。周长青看得心疼，这狗为了救人跑了一整天，再扑上去跟狼咬，怕是要丢命。
坡下的马鹿还在蹬腿。
有条狼终于按捺不住，从侧面绕过倒木，扑向鹿腹。
周长青原本只想把狼惊走。可那条狼扑到半途，恰好转向黑子所在的松树，离赵满仓不过十来步。
赵满仓吓得举起短斧。
周长青看准狼和人错开的空当，端枪开了第二枪。
砰！
灰狼栽进雪里，滚了两下，没再爬起来。
剩下几条狼顿时往林子里撤。很快，黑暗中只剩树枝摇晃的声音。
赵满仓握着斧头，半天才喘出一口气。
“这……这就是狼啊？我还当它们见着枪就得跑呢。”
“它们是饿急了，又盯着鹿，才敢靠这么近。”
周长青边说边重新装弹，眼睛一直没离开林子。
“别以为跑了就没事。等咱们一走，它们肯定还会回来。”
秦老头看了看坡下那头公鹿，忽然笑了一声。
“好小子。这鹿怕有四百来斤。”
“您都这样了，还惦记肉呢？”
“废话。”老头哼了一声，“搁谁眼前倒下这么大一头鹿，谁不惦记？”
赵满仓听见“四百来斤”，连刚才的害怕都忘了。
“那要是运回去，能卖多少钱？”
“先别算钱。”周长青指了指秦老头的腿，“咱们现在四个人，一个伤员，鹿比咱们仨加起来还沉，扛不走。”
他让贺卫东在高处盯着林子，自己带着赵满仓下到沟边。
公鹿已经断了气。冬天硬角完整，角杈粗壮，皮毛也厚实。后腿上有好几处狼咬的伤，胸侧还留着刚才的枪伤。
周长青检查过伤口，确认不影响取下大部分肉和皮，心里才踏实些。
赵满仓摸了摸鹿角，又看看那头死狼，笑得嘴都合不上。
“哥，咱这趟本来是救人的，谁想到还能碰上这么大的收获！”
“光笑有啥用？过来帮忙。”
周长青让他扶稳鹿身，自己先把内脏处理掉，尽量让肉散热，免得捂坏。剖开时还看见公鹿后腿被狼咬得见了筋，难怪它刚才跑得东倒西歪。
这活不能拖太久。老头还等着下山，附近又有狼。
周长青刚抬头，就看见秦老头正隔着石坡望过来。老人明明冻得嘴唇发青，还在替他们盯着身后的林子。他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猎物再值钱，也得先把人带回去。要不然回村以后，沈知夏知道他为了两块肉耽误给秦大爷治伤，还不得骂他一顿。
两人刚忙活一阵，贺卫东便从上头喊：“长青，林子里有动静！”
周长青抬头瞧了一眼，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远处一闪而过。
“别追。弄完就走。”
他把能携带的一部分好肉切下来，用布包好。整副鹿角连着头骨，眼下没有合适的锯子，硬砍只会糟蹋东西，索性留着一块搬。剩下的大件只能暂时藏起来，等村里的接应队带雪橇过来再搬。
赵满仓急了：“狼会不会给咱吃光？”
“有可能。所以得想办法，能保多少是多少。”
周长青选了道高处的石缝，里面没有积水，开口又窄。他们用绳子和粗木枝把鹿身分出的部分固定到里头，再搬来石块堵住入口。留下的气味瞒不过狼，却能拖住它们一阵。
做完这些，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贺卫东看着那头狼，问要不要一起带走。
“先把皮子剥下来，整只背不动。你去替换满仓看着林子，我手快，弄完就撤。”
周长青简单处理好狼皮，另外打包，没再耽误。
这两样东西回去后有机会卖钱，实际能收多少，还得看收购站的规矩。可光是眼前这头大鹿，已经比他们过去好几趟零碎猎事都值当。
赵满仓把装肉的包袱拎起来掂了掂，胳膊顿时往下一沉。他想起出门前家里还嘱咐他，别给人添乱就成，如今低头看看自己肩上这份肉，忍不住又乐了。
秦老头瞧着他们忙完，脸上也有了点笑意。
“我就说老夹沟里有大货吧。”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又低声说：“那老东西信里写，见过鹿角宽得跟门框似的公鹿，我以前还笑他吹牛。今儿倒真让我见着了。”
说到后头，老头嗓音低了下去。
“您先别吹，咱还没出去呢。”
周长青把东西背好，回头看向老人。
“今晚上要是能走到旧猎棚，咱就在那儿背风歇一阵，等接应的人。您这腿，不能再硬撑。”
秦老头没有反对，只是伸手把铁盒抱紧了些。
周长青和贺卫东用两根结实的木杆、绳子和棉衣，绑了副临时拖架。窄沟里石头多，拖架不好走，好在几个人还能轮流抬着挪一段。
黑子走在前头，走几步便回头等一等。
才翻过一处小坡，秦老头忽然抬手，拍了拍周长青的胳膊。
“先停下。”
“腿疼？”
“不是。你听。”
山坡背后，隐约传来一阵很沉的动静。
先是几声鹿叫，接着便是蹄子踩雪的杂乱声音。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密，仿佛有许多牲口在山谷里奔跑。
贺卫东站到坡边，举起手电照了照，脸色顿时变了。
“长青，你快来看看！”
周长青把枪交给赵满仓，俯身爬上那块石头。
下方的背风谷地里，一大片黑影正沿着河滩奔跑。前头几头身形高大的马鹿已经冲过溪口，后头还有更多的鹿影从林中不断涌出来。
赵满仓站在他身后，声音都有些变了。
“我的娘……这么多？”
秦老头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梁。
“那还不是鹿鸣谷最深的地方。”
周长青正要细看，忽然注意到鹿群经过的那片松林边缘，一道肩背低伏、拖着长尾的庞大身影，从对岸雪坡上缓缓走了过去。
黑子猛地夹住尾巴，往秦老头的拖架后面缩。
秦老头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没了。
“长青，把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