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前了!”
周长青猛地拉住赵满仓。
刚才塌下去的那片雪,底下全是悬空的朽木。石缝看着不宽,实际斜着通向下面一条深沟,手电照进去,只有乱石和一层薄冰。
黑子却不肯退,挣着绳子往前扑,嘴里急得呜呜直叫。
周长青正要把它拖回来,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很轻,却是人发出来的。
“秦大爷!”
周长青趴在一块结实的石头后头,冲下面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有人骂道:“喊啥喊……老子还没聋!”
赵满仓愣了半晌,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是秦大爷!真是他!”
周长青也松了口气,可等手电光顺着声音照过去,脸上的笑又收住了。
秦老头靠在石缝下面一块凸出的石台上,半个身子裹着旧棉袄,右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伸在旁边。猎枪搁在手边,短斧卡在石头缝里。
石台下面还深得很。老头要不是抓住了那截树根,这会儿恐怕早掉下去了。
“腿咋样?”周长青问。
“没断,就是动不了。”
“您说没断就没断?先别乱挪,我下来看看。”
“你敢往这儿跳,我先拿枪托敲你!”
秦老头骂完,又咳嗽了几声。
贺卫东已经找了棵老松树,把麻绳在树根处绕好,检查了两遍绳结。
周长青沿着石缝左侧探了一阵,找到一道能落脚的窄坡。他用绳子保护着自己,借石头和树根一点点下到秦老头身边。
一摸老头的腿,他便知道不妙。
右脚踝肿得厉害,靰鞡的绑绳都勒进了棉布里。小腿倒没有明显变形,可一碰脚腕,秦老头就疼得直吸凉气。
“您这叫没事?”
“还不是让你小子一碰,碰疼了。”
“成,都是我的不是。”
周长青没跟他争,先用短斧削了两根直木条,隔着棉布把脚踝固定好,又将自己的厚围脖垫在老头肩后。
秦老头看着他忙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长青,先别管我。摸摸我怀里那个铁盒,还在不在。”
“您命都快搭上了,还惦记什么破盒子?”
“快点!”
周长青只好伸手摸进他棉袄内侧,果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铁盒。盒子拿油布裹了两层,捆得死死的。
秦老头看见东西,才把手松开。
“找着了……”
他靠着石壁,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找到铁算盘了。”
周长青动作一顿。
“人在哪儿?”
秦老头朝北面抬了抬下巴。
“前头那处旧猎棚后边,有个被石头遮住的洞。我年轻时候在那儿歇过脚,今天把路认出来了。”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洞里有他的刀,还有骨头。盒子就放在石头底下。我看了信,出来时脚下踩塌一块烂木头,顺坡滑到了这儿。”
周长青没再问。
他给老头喂了两口温水,等呼吸平稳些,才拉动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准备。
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秦老头从石台上挪到上面的硬地。贺卫东和赵满仓轮流使劲,周长青在下面护着伤腿,谁也不敢图快。
黑子见人上来了,立刻扑到秦老头身边,用鼻子往他手底下钻。
“好狗。”
秦老头摸着它的脑袋,声音有点哑。
“韩老头没白养你。”
周长青找到一块背风的地方,让老人坐稳,又给他裹上备用棉衣。这才把那个铁盒递过去。
“您找了一辈子的人,留了什么话?”
秦老头捧着盒子,半晌没打开。
“你念吧。”
“您刚才看过?”
“看过一遍。那会儿天还亮点,后头的字看不清了。”
周长青解开油布。铁盒锈得厉害,盖沿却封着一圈早就发硬的蜡,里头还有一层油纸。
油纸里夹着几页发黄的纸,写字用的铅笔,笔画虽淡,却还勉强认得出来。
第一行只有几个字。
“小秦,见字如面。”
秦老头把脸转向一边。
周长青接着念。
“那天你拦我,说夹沟北面的石道不牢靠,我骂你没胆。我后来走了四天,才绕到岭背后。你说的没错,老石道确实塌了。不是你看错,是我不肯服老。”
贺卫东听到这里,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水壶。
纸张下面有些字被水洇过,周长青辨认了一阵,才继续往下念。
“你小子从十七岁跟我跑山,嘴上没个把门的,胆子倒不小。头一回打野猪,你拿根烧火棍就敢往前冲,回来让我抽了两烟袋锅子。你还嚷嚷,往后挣了钱,要买酒灌醉我。”
赵满仓忍不住朝秦老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老头年轻时候,还干过这样的事。
秦老头却没笑。
他低头摸着铁盒边上的锈,过了好一会儿,才催道:“往下念。”
“我出来那天,你给我塞了两个苞米饼。我还嫌你婆婆妈妈,说自己进山带的粮够吃。走到第三天,干粮让雪水泡了,才知道那两个饼有多顶用。”
周长青停了一下。
“你别觉着是自己没跟来,才害我走丢。是我想往里头多看两眼,脚底下没踩稳,伤了腿。如今这条命能不能留住,我心里有数。你是个好猎人,往后别学我这股拧劲。”
山里静下来。
秦老头低着头,好像没听见。
周长青看见他攥着铁盒的手在发抖,便没催。
过了许久,老人突然开口。
“我那天跟他吵完,晚上就后悔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想着第二天再去劝劝。谁知道一早起来,人已经走了。我寻了他半个月,雪下得腰深,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着。”
秦老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他是跟我赌气,才非走那条道。”
周长青在他旁边坐下来。
“秦大爷,信上说得明白,他不是怪您。”
“我知道。”
老人点点头,眼睛却红了。
“就是……早该来看看他。”
他抬起头,朝黑漆漆的林子望了一眼。
“那年他四十出头,走山路比我还快。我总觉得这么个人,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周长青没接话。
老头坐了片刻,又把信朝他推了推。
“还有呢。那老家伙的字,不能白写了。”
周长青将纸翻到背面。
后面的几段不再讲旧事,而是记录山路和见闻。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地方画着箭头和简单的山形。
其中有三个字,被铅笔重重描了一遍。
黑龙岭。
“翻过鹰嘴石,见三棵并根老松,顺北坡下到背风谷。谷中有不冻泉,林子大得看不见边。河滩上马鹿成群,老公鹿的角有门框宽;大野猪拱开的地,一溜能有十几丈。”
赵满仓眼睛一下亮了。
“马鹿成群?那得有多少?”
周长青没理他,继续看。
“河上游有黑熊留下的爪印,松林里见过紫貂,西岭有猞猁。最北边的虎道上,我量过一个大脚印,足有我巴掌宽。那畜生还拖走了一头大鹿,血印顺着山坡走了老远。”
贺卫东听得直皱眉。
“这地方真有东北虎?”
“有也不稀奇。”周长青说道,“不过这么大的山,一头虎的地盘可不小,不是到处都有。”
他往下看,信上又写了一句。
“山里东西多,命却只有一条。西边石口能进,走错了就进断崖。春天涨水,冬天封雪,没摸透路,谁也别领着人来。”
纸的最下面,是几笔歪歪扭扭的路线图。
黑龙岭背后几道山梁、溪流和通道,都画在上头。还特别标出一处危险的乱石峡口。
周长青看得心里直跳。
光是马鹿、野猪、紫貂,就够让猎户眼热的。再往深处,竟然还可能碰上东北虎和黑熊。那不是有几头大货的小山沟,而是一片真正没多少人涉足的深山。
周长青过去跑过很多猎场,知道这样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有猎物,就有钱。
可要是不懂路线和兽性,再好的枪,带进去也未必出得来。
秦老头把信接了回去,小心折好。
“那老东西,临了还惦记着让我别犯险。”
周长青刚想说话,黑子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叫,只是浑身的毛慢慢竖起,盯着不远处的山坡。
周长青立即把手电关了。
夜风里,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紧接着,是枯枝被撞断的脆响。
“有东西过来了。”
周长青刚把枪端稳,一声凄厉的鹿叫便从坡上传下来。
贺卫东猛地打开手电。
光柱照亮雪坡的一瞬,一头肩背高大的公马鹿从松树林里冲了出来。
它脖子上全是血,后面几道灰影正贴着雪地追过来。
赵满仓刚要喊,周长青已经一把把他推向石壁。
“靠边!”
那头马鹿猛地撞断一根小松树,带血的鹿角直朝他们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