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长青把那副鹿角绑到自行车后架上。
周长河出来看见，顺手帮他扯紧绳子。
“皮子不带？”
“先不带。”
周长青拍了拍鹿角，“韩叔昨晚专门提醒俺也去先让何叔看看。真要是药材站收得合适，省得我们拿着好东西当普通山货卖了。”
“我跟你去？”
“不用。”
周长青抬了抬下巴。
“现在有车了，我一个人跑得更快。皮子和肉那些都有老渠道，回头一起处理就行。”
周长河想想也是。
以前兄弟俩往县里跑，主要是怕东西多，一个人背不动。
现在自行车后架能驮，路也熟了。
再两个人一起去，反而有点浪费人手。
王桂芝从灶房里出来，把两个苞米面饼子往他棉袄兜里一塞。
“我不管你几点回来，饿了就吃。”
周长青摸了摸鼓起来的兜。
“我骑自行车去，又不是进山。”
“骑车就不饿了？”
“那倒没有。”
“那少废话。”
周长青笑了一声，推车出了院。
……
路面还有积雪。
能骑的地方骑。
不好走的地方就下来推。
可即便这样，到了县城的时候也比以前快了不少。
周长青第一站直奔药材收购站。
何庆山正在屋里翻账。
听见自行车铃，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我还当谁呢。”
等周长青把车停好，他又看了眼那辆黑色飞鸽。
“真买了？”
“嗯。”
“我记得这东西不便宜。”
“一百五十六块勒。”
何庆山啧了一声。
“真舍得。”
周长青把后架上的麻袋解下来。
“没办法呀，工作需要。”
“那就是开始挣钱了。”
何庆山笑着接过麻袋，“拿啥来了？”
麻袋打开。
里面那副大公鹿角一露出来，何庆山的神情立刻认真了些。
“马鹿角？”
“石砬沟里打的。”
“这可不小。”
何庆山没急着说价，先把鹿角拿到屋里。
站里还有个年纪大的老师傅。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遍。
完整度。
骨化程度。
断角位置。
是不是陈角。
一样一样过。
周长青就在旁边听着。
以前他跑山，知道什么猎物值钱。
可具体到了收购站怎么分等级、药材上又怎么认，却不是所有东西都熟。
老师傅最后放下鹿角。
“硬角。”
“药用能收。”
“就是一边断过，价得往下压一点。”
周长青也没失望。
本来就不是鹿茸。
要真一副硬鹿角卖出天价，那才不正常。
何庆山算完以后，给了十二块八。
“我这边收，比你扔土产站当普通山货合适点。”
“那就卖。”
周长青答得很痛快。
何庆山反而笑了。
“我还以为你得讨价还价。”
“我要是啥都懂，还来问你干啥？”
“这话我爱听。”
钱和票据办好，周长青没急着走。
何庆山又提醒了一句：
“你们这两天要是还往深山去，我劝你们缓缓。”
“我这边前天还听人说，北山那边雪后有几道沟塌得厉害。”
“已经碰上了。”
周长青把石砬沟那晚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没说得多惊险。
只提了旧运输道和韩有田摔伤。
何庆山听完都皱眉。
“我就说。”
“你们这些跑山的，我看着挣钱快，可这钱真不是白捡。”
周长青笑笑。
“所以我这两天不进了。”
这句话是真心话。
再为了多挣几个钱硬钻进去，没必要。
从药材站出来以后，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鹿皮、猪皮有土产站。
剩下准备出售的肉，有食品站那边的熟路。
价格都没什么意外。
周长青连来回磨嘴皮子的兴趣都没有。
该过秤过秤。
该开票开票。
没到中午，东西基本就处理干净。
这一趟石砬沟最后分下来，再扣掉之前已经分出去的肉和该给帮忙人的那份，真正落到周家的现钱一共五十八块六。
数字不算小。
周长青他把钱分开收好，顺手去了趟供销社，把家里缺的灯芯和针线买上。
然后准备回屯。
自行车刚推到县城边上，后面忽然有人喊他。
“周长青！”
他回头。
是邮电所一个认识他的年轻办事员。
以前给靠山屯送过信。
对方骑着车追上来，从包里翻了一阵。
“我正琢磨这封信今天咋带过去，碰上你正好。”
“给我的？”
“不是。”
邮电所那年轻人把信递过来。
“沈知夏，靠山屯知青点的，对吧？”
周长青接过来看了一眼。
“对。”
本来只是顺手捎封信。
可等他准备把信塞进怀里时，目光扫到寄件人那一栏，动作却慢了半拍。
顾明川。
一个男人名字。
周长青又看了一眼。
“县里寄来的？”
“不是，外地转过来的。”
年轻人随口道，“我哪知道，反正写得挺规整。”
周长青把信放进怀里。
“行，我给她带回去。”
骑出县城没多远，他脑子里却莫名又冒出那个名字。
顾明川。
以前没听沈知夏提过。
家里人应该不姓顾。
那就是朋友？
同学？
周长青骑着车，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一封信而已。
他琢磨人家寄件人干什么？
可想归想，车到靠山屯以后，他原本应该先回家，却在岔路口稍微停了一下。
左边回周家。
右边是知青点。
最后车把还是往右拐了。
……
沈知夏正在院里晒洗过的纱布。
听到自行车铃，她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车，不快点不是白买了。”
周长青把车停好，从怀里拿出那封信。
“县里碰上邮递员，我给你捎回来了。”
沈知夏看清信封，明显愣了一下。
周长青本来还没觉得什么。
看到她这个反应，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一下又冒出来了。
“认识？”
“嗯。”
沈知夏把信接过去。
“以前的同学。”
周长青点点头。
“挺久没联系了？”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这个干什么？”
周长青被问住了一下。
他低头拍了拍自行车座上的雪。
“我就随口问问。”
沈知夏没说话。
可也没马上拆信，只是拿着信站在那里。
周长青本来该走了。
偏偏又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眼信封。
“男同学？”
沈知夏这次真笑了。
“周长青。”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周长青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明显了。
但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不想装。
“我帮你把信从县里捎回来，多问一句还不行？”
“行。”
沈知夏嘴角还带着笑。
“男同学。”
周长青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脸上倒没表现出来，只“哦”了一声。
沈知夏看着他。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没什么。”
她低头去看信。
周长青却忽然觉得，今天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太尴尬了。
他扶住车把。
“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沈知夏叫住他。
“你的手还疼不疼？”
周长青下意识看了一眼前两天磨破的虎口。
“早没事了。”
“明天过来换一次药。”
“这么点伤还换？”
“你来不来？”
周长青本来堵着的那点情绪，忽然顺了一些。
“来。”
沈知夏嗯了一声。
正准备把信收起来，知青点外忽然有人喊：
“沈知夏！”
“公社卫生所来人找你！”
沈知夏神情一顿。
周长青也停下了刚准备推车离开的动作。
院门外，一个穿灰色棉大衣的年轻男人正往里走。
“沈同志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