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个？”
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顺着村民指的方向看过来。
周长青也正好望过去。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军绿色棉大衣扣得严实，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二八大杠后头绑着个长条帆布包，看着沉甸甸的。
男人推着车过来，先看看周长青，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清点物资的周福山。
“你就是周长青？”
“我是。”
“总算找着了。”
男人笑着伸出手，“杜振国，县土产收购站的。”
周长青愣了一下。
“郑国良同志跟你一个单位？”
“他在下面负责收购，我算他半个领导。”
杜振国笑道，“你那几张狼皮，还有前阵子那张老野猪皮，我都见过。”
这下周长青明白了。
难怪特意找到靠山屯来。
两人握了握手。
周福山也走了过来。
杜振国显然知道他。
“周叔吧？”
“今天在公社的时候，我还听人说起你。”
周福山眉头一动。
“救灾账的事？”
“对。”
杜振国点头，“县里已经接手了。别的不敢提前说，不过冒你名字领东西这件事，现在已经基本查清，跟你没关系。”
“后面就是查曹兴国他们到底弄走了多少。”
周福山听完，只点了下头。
没表现得多激动。
可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这几天即便知道自己没干过，账上一天挂着他的名字，心里就一天不舒坦。
现在县里的人正式把事情接过去，至少这口锅算是彻底摘了。
杜振国没有继续聊救灾的事。
反而转头看看周长青。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点私事。”
“啥事？”
“郑国良跟我说，你小子会打猎。”
周长青笑了。
“会一点。”
“你这要叫会一点，咱县里一半猎户都别上山了。”
杜振国显然提前问过不少。
“狼打过。”
“几百斤的老野猪也打过。”
“前阵子食品站那边还有人说，你在柳河冰窟窿里弄鱼，一网一网往外拉。”
“你这会的东西不少啊。”
旁边赵满仓没忍住插嘴。
“杜同志，你还漏了一个。”
“他看天气也准。”
周长青回头。
“你咋还没走？”
赵满仓理直气壮。
“俺在帮队里搬东西。”
“那你搬啊。”
“这不是搬累了歇会儿嘛。”
杜振国被两人逗乐了。
“行。”
“看来郑国良还真没吹。”
说着，他拍了拍自行车后架上的帆布包。
“我年轻时候也爱往山里钻。”
“这些年工作忙，上山少了，不过枪还没彻底放下。”
“今天本来是到公社办事，听说你们靠山屯就在这边，我干脆骑过来了。”
周长青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
“杜站长想上山？”
“别叫站长。”
杜振国摆手，“听着别扭，叫杜叔就行。”
“我还真是想上山。”
他看向远处白茫茫的北山。
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来都来了，不进去转一圈，总觉得差点意思。”
“怎么样？”
“明早带我走一趟？”
周长青没有马上答应。
先问：
“杜叔想打啥？”
杜振国一愣。
随后笑得更高兴。
“这话问得像个真猎户。”
“我没什么非打不可的。”
“兔子、野鸡、狍子，碰上什么算什么。”
“我就是手痒。”
“深山不去把？”
“不去。”
杜振国回答得很干脆，“我四十多了，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
“就近转转。”
“天黑前必须回来。”
周长青这才点头。
“那行。”
旁边周福山却来了一句：
“上了山听长青的。”
杜振国看向他。
周福山神情认真。
“山里不比屯里。”
“杜同志你就是县里来的，进了林子也一样。”
“长青说不能追，就别追。”
“说得下山，就下山。”
杜振国非但没不高兴，反而笑了。
“周叔放心。”
“真进山，谁熟山谁说了算。”
他说着解开自行车后面的绳子。
把长条帆布包拿下来。
拉开。
里面包着一支双管猎枪。
旁边还有一个小皮袋。
杜振国把相关证明一并拿出来给周福山看了一眼。
“单位登记过的。”
“手续都有。”
周福山这才没再说什么。
周长青接过枪看了看。
枪保养得不错。
木托被磨得发亮，枪管里面也很干净。
看得出来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用多少号的？”
“十二号。”
“鹿弹也有？”
“带了几发。”
杜振国看着他，“咋，怕遇到大家伙？”
“不怕。”
周长青把枪还回去。
“就是问清楚。”
杜振国越看越满意。
不少年轻人一看见好枪，第一反应都是上手摸、问值多少钱。
周长青不一样。
先看枪的情况。
这才是进山人的习惯。
天色已经不早。
王桂芝听说县里来人，非留杜振国吃顿饭。
杜振国推了两次没推掉，只能把自行车推进周家院子。
晚饭也没特意折腾。
一盘酸菜炖肉。
冻豆腐。
一碗前阵子留下来的咸鱼。
再加窝头。
杜振国吃得倒香。
尤其夹了一块鱼以后，连连点头。
“这就是你们柳河弄的？”
周长河道：“那几天鱼多，现在已经少多了。”
“少了才正常。”
杜振国笑道，“真天天两百斤往外拉，河都让你们捞空了。”
周长青点头。
所以后来稳定以后，他就主动把量压下来了。
小鱼也放。
冰窟窿也不天天折腾。
挣钱是一回事。
把根刨了就是另一回事。
杜振国听他说完，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意思。
“难怪老郑跟我说，你小子不是那种见钱就红眼的人。”
王桂芝正好端菜过来。
一听这句话乐了。
“他现在是不红眼。”
“以前兜里有两毛钱都留不到第二天。”
“娘。”
周长青无奈。
“家里来客呢。”
“来客咋了？”
王桂芝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以前干过还不让说？”
杜振国哈哈大笑。
周福山低头喝汤。
嘴角也压不住。
吃完饭，杜振国没留宿。
公社还有住的地方。
双方说好明早在屯口碰头，他才推着自行车准备走。
人刚到院门口。
秦老头正背着手从外头经过。
“老秦叔。”
周长青喊了一声。
秦老头停下。
第一眼就看到杜振国手里的帆布枪套。
“明儿进山？”
“嗯。”
“哪边？”
“北山南坡转转。”
秦老头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别往老松沟钻。”
周长青看他。
“咋了？”
“前天我过去收套。”
秦老头拿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看见熊脚子了。”
杜振国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大冬天还有熊在外头走？”
“所以才邪性。”
秦老头道，“脚印挺大。”
“从倒木坡那头下来，一直进了老松沟。”
“我没往里追。”
周长青问：“新印还是老印？”
“两天以内。”
“有没有拖脚？”
“没有。”
“步子稳得很。”
周长青眉头慢慢拧起来。
正常这个时候，山里的黑熊大都已经进仓。
除非入冬晚。
或者熊仓被毁。
今年雪灾来得猛，山里倒木、塌坡都不少。
真把熊仓压了，也不是没可能。
秦老头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到了。
“反正你心里有数。”
“带外人进山，别光顾着猎物。”
杜振国一点没觉得被小看。
反而认真点头。
“老叔放心。”
“真看见熊踪，咱们绕。”
秦老头这才准备走。
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
“对了，长青。”
“你不是一直想寻条好狗？”
周长青一愣。
“有消息了？”
“石门沟韩有田他堂弟家有条母狗，前阵子下了窝崽。”
“爹是条跑山狗。”
“娘也会撵兔子。”
“等满月了我带你看看。”
周长青眼睛微微一亮。
“行。”
“先别高兴太早。”
秦老头哼了一声，“好不好还得看崽子。”
“挑错了就是多张嘴吃饭。”
王桂芝刚从屋里出来。
正好听见后半句。
“还要养狗？”
周长青立刻道：
“还没定呢。”
“先说好。”
王桂芝指着他，“真抱回来，你自己喂。”
“行。”
“别拿家里鸡蛋喂。”
“行。”
“也别天天给肉。”
“……”
周长青沉默了一下。
秦老头已经笑着走远了。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杜振国准时出现在屯口。
周长青背着那支旧单管，腰上挂了猎刀，身上只带一天需要的东西。
两个人没叫其他人。
照原计划，只在北山外围转。
昨夜又落了一层薄雪。
山脚干干净净。
这种雪最好看踪。
走出去没多久，杜振国就停了一下。
前面灌木边有一串细碎脚印。
“野鸡？”
周长青看了两眼。
“不是。”
“灰兔。”
他抬手往前指。
“从那边过来的。”
“昨晚留下的。”
杜振国看了一会儿。
也看出门道了。
“眼真毒。”
“走？”
“走。”
两人顺着兔踪没追多远。
前面林子里突然扑棱一声。
一只野鸡从雪窝里惊飞出来。
杜振国反应极快。
双管猎枪一抬。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
野鸡斜着栽进雪里。
周长青挑了下眉。
这枪确实不是白带的。
杜振国自己也乐了。
“还行吧？”
“没把年轻时候的本事全丢干净。”
周长青过去把野鸡捡起来。
个头不小。
胸口中了几颗散弹。
“午饭有了。”
“哈哈哈！”
杜振国笑得比在公社谈工作时痛快多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
可刚走出不到百米。
周长青脚步突然停了。
杜振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雪地上。
一个巨大的脚印，正清清楚楚印在两棵松树之间。
前掌宽大。
五个趾印往前张开。
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
杜振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熊？”
周长青没有回答。
蹲下摸了一把脚印边缘的雪。
松软。
还没冻硬。
他抬头看向前方。
那串熊脚印一路穿过松林。
方向正是——
老松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