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长青就起了。
昨晚剩下的狍子肉冻在外屋,硬邦邦的,刀剁上去都费劲。王桂芝本来想把整条后腿给他装上,周长青看了一眼,又切下来一块。
“娘,这块留家里。”
“家里还有那么多呢。”
“留着。”
周长青把肉重新塞回盆里,“这几天别省,想吃就炖。”
王桂芝听得直皱眉。
“你昨天才吃完,今天又惦记吃肉,家底再厚也架不住你这么造。”
周长青笑了笑,也没跟她争。
狍皮已经卷好,另外装了十来斤肉,外加昨天特意留下的一些下水。公社那边只要有人收,今天多少能换点现钱。
真正让他惦记的,是药。
前世小满发烧那天,他爹就是从这个院门出去的。
顶着大雪走到公社卫生院,回来时右腿已经冻得发紫,这辈子,这件事绝不能再发生。
周福山也早起来了。
昨天还说今天跟着进山,结果老二却先要去公社,他多少有点不乐意。
“早知道你今天不进山,昨晚我还跟你说啥?”
“明天再进。”
周长青把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家里缺的东西得先买回来。”
周福山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狍皮。
“卖肉归卖肉,别让人忽悠了。公社那几个收东西的眼睛毒,你小子以前没做过这个买卖。”
“知道。”
“还有,钱揣好了。”
王桂芝正好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苞米面饼子,用布一包塞给他。
“路上吃。”
周长青接过来,顺手又捏了捏小满露在外面的脸。
“想要啥?”
小丫头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
她想了半天。
“啥都不要。”
“真不要?”
“买东西不得花钱啊?”
周长青乐了。
十五岁的姑娘,说话口气跟他娘一模一样。
“行,那我看着买。”
“二哥!”
小满急了。
周长青已经背着东西出了院门。
靠山屯到公社有十多里路。
好在这会儿还没下大雪,路冻得梆硬,反倒比泥泞时候好走。
周长青走得快,年轻的腿脚也扛得住。
一路上,他还不断观察两边的林子和天空。
云比昨天压得更低。
北风一阵接一阵。
越往公社走,他心里那股紧迫感越重。
照这个架势,三天都未必有。
到了公社,街上已经有了人。
说是街,其实也就一条宽些的土路,两边分布着供销社、粮站、卫生院,还有几个单位院子。
周长青先去了收山货皮张的地方。
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棉帽,正捧着搪瓷缸喝水。
看见他背着东西进来,对方先扫了一眼。
“啥皮?”
“狍子。”
男人这才放下缸子。
“展开看看。”
周长青把皮铺开。
男人摸了一遍,又翻到里面看刀口。
“自己剥的?”
“嗯。”
“手挺稳。”
这张皮留得完整,刀口也少,对方看了一会儿,给的价比周长青预想的稍高。
周长青没跟人为了几毛钱扯半天。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
皮张换了钱,他又把带来的狍子肉处理掉一部分。
等从那边出来时,兜里已经多了三十来块钱。
纸票子捏在手里很薄,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如今屯里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年底扣掉口粮、各种分配,真正能拿到手的现金也未必有多少。
三十多块钱,对周家来说已经算一笔像样的钱。
换成以前的周长青,突然弄到这么多,第一件事八成是想着去县里吃喝一顿,再弄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今天他连供销社都没先进,直接去了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地方不大,一进去就是股熟悉的药水味。
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大夫,抬头看他拎着个布袋进来,还以为家里有人病了。
“咋了?”
“买点常用药。”
“谁不舒服?”
“现在都好。”
周长青想了想,“家里离公社远,冬天来一趟不方便,备着点。”
女大夫看了他一眼。
农村人家确实有这么干的,只是舍得一次买这么齐的不多。
周长青要了退烧片、治感冒的常用药,又拿了些纱布、消毒用的药水和冻疮膏。
他没有乱买,上辈子一个人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年,哪些东西真用得上,他心里门清。
女大夫把东西一样样包好。
“家里有孩子?”
“我妹十五。”
“冬天发烧的话,烧得厉害就得送来,别光自己吃药硬扛。”
周长青点头。
“记住了。”
从卫生院出来,他特意把装药的小布包塞进棉袄里面。
贴着身子放。
这东西,比今天兜里的钱还重要。
接下来才是供销社。
盐先买。
火柴也得多拿几盒。
煤油。
蜡烛。
针线。
棉花。
红糖。
等买到粮食时,周长青却碰了个软钉子。
柜台里的人看了他一眼。
“粮票呢?”
周长青摸了摸兜。
没有。
家里的票都在父母手里,数量也紧巴巴的。
“粗粮也不行?”
“按供应走。”
售货员头都没抬。
周长青只得作罢。
这个年月有钱也不代表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
这点他早有准备。
粮食可以回村再想办法。
谁家土豆多,谁家今年苞米富余一些,用钱换、用肉换,总能匀出来。
真正缺的是那些屯里自己弄不到的东西。
买完一圈,他手里的钱已经下去不少。
周长青拎着大包小包准备出去,路过柜台边时脚步忽然停了。
一个玻璃罐摆在那里,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他的目光停了几秒。
售货员抬头。
“要糖?”
“称点。”
“多少?”
周长青本来想说半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年头糖也金贵。
“二两吧。”
售货员拿纸给他包了一小包。
周长青接过来,放进最上面。
出了供销社,他又去转了一圈,跟一个来公社办事的邻村人换了些粉条,还问到了一户今年土豆收成好的。
对方一听他愿意拿钱,也愿意拿肉换,立刻来了兴趣。
双方约好,等周长青明后天再来一趟。
事情办得差不多,他才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下,拿出母亲给的苞米饼。
饼子早凉透了,硬得有点硌牙。
周长青吃得很快。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天。
太阳藏在灰蒙蒙的云后面,几乎瞧不出什么亮。
几个赶车的人从路口经过。
其中一个老头裹紧大衣,抬头骂了一句。
“这鬼天,要变啊。”
周长青吃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来发现天气不对劲的不止他。
吃完最后一口,他起身就往家赶。
回到靠山屯已经过了晌午。
周小满远远看见他,撒腿就跑过来。
“二哥!”
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周长青,而是他手里的几个袋子。
“买这么多?”
“让开点,沉。”
周长青进屋,把东西一件件往炕上放。
王桂芝刚开始还笑。
看到后面,脸上的笑逐渐变成了肉疼。
“这么多火柴?”
“煤油也买?”
“你还买红糖?”
“长青,你这是挣了多少钱啊?”
周长青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放在炕上。
“卖了三十多。”
王桂芝眼睛一亮。
下一刻,她又开始数炕上的东西。
“那也不能这么花啊!”
“钱放兜里又不能吃。”
“你这孩子,挣一次钱就不知道姓啥了?”
王桂芝嘴里不停,手上却小心翼翼把东西分类收好。
周长青没管,他把贴身放着的小布包拿出来。
“娘,这个放炕柜最上头。”
“啥?”
“药。”
王桂芝动作一停。
周福山也抬起头。
周长青把里面的东西摊开。
“退烧的,感冒的,冻疮的,还有处理伤口用的。”
“小满要是哪天不舒服,先看情况,严重了就去卫生院。”
周小满一脸莫名其妙。
“我好好的。”
“好好的才最好。”
周长青把药重新包起来,亲手塞进炕柜。
动作做完,他心里像是有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一角。
至少这一回,就算雪把路封死,小满真发起烧,也不至于让父亲冒雪走十几里路去找药。
“对了。”
周长青又从袋子最上面摸出那包水果糖。
递给小满。
“拿着。”
小满愣住。
“给我的?”
“给爹的。”
周长青一本正经。
周福山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滚犊子,我吃那玩意干啥?”
屋里顿时笑起来。
小满这才高兴地把纸包接过去,小心翼翼拆开。
她捏出一颗,先递给母亲。
王桂芝摆手。
“我不吃,你留着。”
小满又递给周福山。
周福山也嫌弃。
最后她才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刚吃进去,眼睛就弯了起来。
可剩下那些,她马上又重新包好。
“咋不吃了?”周长青问。
“留着慢慢吃。”
“二两糖还能吃到过年?”
“那也不能一天吃完。”
周长青看着她护着那小纸包的样子,笑了笑。
没再劝,有些习惯得慢慢改。
周福山却一直盯着炕上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锅。
“长青。”
“嗯?”
“你今天又买药,又买煤油火柴,还让家里囤柴。”
周福山抬眼看着他。
“你到底在防啥?”
屋里慢慢静下来。
周长青走到窗边。
外头的风比早晨更大。
院角堆着的苞米叶被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狠狠拍在地上。
他回过头。
“爹。”
“我觉得这两天会下大雪。”
周福山皱眉。
“多大?”
周长青看着父亲。
“能封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