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围着看热闹的人又站了一会儿。
有人伸手掂了掂狍子的后腿,有人蹲在旁边啧啧出声,问周长青到底在哪片林子碰上的。
这种事周长青自然不会细说。
山里人打猎都有自己的门道,哪条沟有狍子,哪个坡兔子多,都是吃饭的本事。关系再好,也很少把地方掰开揉碎告诉别人。
“就后山碰上的,运气好。”
他笑着应付了几句。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众人也陆续散了。
临走前,隔壁李婶还冲王桂芝打趣:“桂芝,今晚你们家可得冒肉香喽!”
王桂芝嘴上笑着,等人一走,立刻低头看向地上的狍子。
“这么大个东西,真要吃啊?”
周长青刚挽起袖子,听见这句话都乐了。
“娘,不吃留着下崽?”
“你这孩子!”
王桂芝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那身皮毛。
“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值钱。家里还有菜、有粮,肉少吃两顿也饿不着。留一块就行,剩下的明儿拿出去换钱。”
这种话周长青太熟悉了。
以前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母亲总想着卖。
鸡蛋舍不得吃。
白面舍不得吃。
逢年过节分到几斤猪肉,也得挑肥的炼油,瘦肉省着切,一顿菜里放上几片就算见了荤。
穷日子过久了,人心里就跟绷着一根弦似的。
稍微松一点,都觉得心疼。
周长青看着母亲还算红润的脸,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钱要换,肉也得吃。”
他弯腰抓起狍子的后腿,“小满还长身体,大哥大嫂天天上工,你跟爹这几年也没少受累。都打回家了,再舍不得下锅,我这趟山不是白进了?”
“你才打着一次,就阔起来了?”
王桂芝嘴上训着,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
周福山已经拿着刀和盆过来。
“行了,少磨叽。”
“先收拾出来,天一黑更冻手。”
父子俩把狍子架到院里。
周福山原本还想着自己动手,结果刀刚拿起来,周长青就已经把木盆、热水、绳子都摆到了顺手的位置。
“爹,我来搭把手。”
“你会?”
“看过。”
周福山斜了他一眼。
又是“看过”。
今天这小子嘴里,只要蹦出这两个字,八成都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把刀递过去。
周长青接过来,动作不急。
哪里下刀,哪里留口,怎么尽量不伤皮,他心里清清楚楚。只是顾着父亲还在旁边,手上故意收了些,不至于熟练得太扎眼。
即便如此,周福山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秦连这个都教你?”
周长青手上一顿。
“教过一点。”
“他对你倒挺上心。”
周福山嘟囔一句。
周长青低头继续忙,嘴角差点没压住。
秦老头这口锅,暂时是背定了。
大哥周长河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刚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血腥味,吓得脚步一顿。
“家里杀啥了?”
周小满从屋里冲出来,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她的话。
“二哥打了只狍子!”
“啥?”
周长河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等绕到院里,看见挂着的狍子皮和案板上的肉,整个人愣了好一阵。
“老二,你打的?”
周长青正在分肉,头都没抬。
“今天咋一个个都问这句?”
“我不问才怪。”
周长河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一块还带着凉气的肉,抬头看弟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啥时候会这个了?”
“偷着学的。”
“跟谁?”
“秦大爷。”
旁边的周福山哼了一声。
“他说是老秦,谁知道他啥时候学的。”
周长河听完也没多想。
屯里这些年轻人谁小时候没跟老猎户屁股后头转过?
老二以前再不着调,也确实往秦大爷家跑过。
他只觉得稀奇。
“行啊你小子。”
周长河用沾了血的手背碰了碰周长青胳膊,“早有这本事藏啥啊?我要知道你能弄回来这么大东西,还跟着生产队挣那几个工分干啥?”
“你还是老实挣你的工分。”
周长青笑道,“山里可不保证天天有东西等着。”
这话一出,周福山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还怕老二今天弄回来一只狍子,尾巴直接翘上天。
现在看来,脑袋还算清醒。
狍子彻底收拾完,天也黑透了。
皮完整留下。
两条后腿中挑出一条,准备明天带去公社看看能不能换钱。
另外一部分肉冻起来。
剩下的,周长青直接切下来一大块。
王桂芝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够了够了!”
“你这一刀下去,得有好几斤!”
“六口人呢。”
“六口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明早接着吃。”
周长青根本没停。
王桂芝气得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败家玩意!”
这一巴掌落得轻飘飘的。
赵秀梅站在灶房门口,笑得肩膀直抖。
“娘,你就让老二切吧。今天这狍子是他打的,他想咋吃就咋吃。”
“你也惯着他。”
王桂芝嘴里埋怨着,自己已经去酸菜缸里捞酸菜了。
嘴再硬。
锅还是得烧。
东北冬天,一锅酸菜炖肉最实在。
狍肉先过水,撇掉浮沫,再和酸菜、土豆一起下锅。家里舍不得放太多油,今天也不用省,肉本身炖出来的油花已经一层层浮在汤面上。
没多久,香味便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周小满像只馋猫似的,一趟趟往灶房跑。
“嫂子,好没好?”
“没。”
过了一会儿又来。
“现在呢?”
“出去。”
第三次刚探进脑袋,赵秀梅直接拿筷子夹了小块肉,吹了几下塞她嘴里。
“堵上你这张嘴。”
小满烫得直哈气,嘴却舍不得张大。
肉在嘴里嚼了半天,她眼睛越来越亮。
“二哥!”
“嗯?”
“好吃!”
周长青坐在灶膛旁添柴,听见这一声,动作停了一下。
就是这么普通一句话。
却让他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冬夜。
那时候的小满缩在被窝里,烧得脸通红,吃什么吐什么。
等病稍微好一点,家里粮也快没了。
她坐在炕上,捧着半块冻硬的土豆,跟他说过一句:“二哥,等以后有钱了,我想吃顿肉,吃到饱。”
后来周长青有钱了。
能买很多很多肉。
小满却已经嫁到了外地。
一年见不了几次。
再后来,父母都走了,兄妹几个也各自老去。
有些东西晚了就是晚了。
周长青收回目光,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今晚多吃点。”
“吃撑了也没事。”
饭桌就摆在炕上。
一大盆酸菜炖狍子放到中间,旁边是刚出锅的苞米饼。
平常吃饭时,王桂芝总先给几个干活的人盛。
今天周长青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
“娘,吃。”
“我自己会夹。”
王桂芝下意识就想把肉往小满碗里送。
周长青筷子一挡。
“她锅边偷吃好几块了。”
“我才两块!”
周小满立刻抗议。
一屋子人都笑了。
周福山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嚼了几口,又端起碗喝了口汤。
他从头到尾没夸儿子。
吃到半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早点起来。”
周长青抬头。
“嗯?”
“不是说还进山?”
周福山低头啃着苞米饼。
“我跟你去。”
周长河一听也来了精神。
“要不我也去?”
“你明天不上工了?”
父亲眼皮一抬。
周长河顿时蔫了。
“那算了。”
饭吃到最后,盆里还剩不少。
王桂芝嘴上一直念叨吃多了,自己却比平时多吃了半个苞米饼。
小满真的吃撑了。
靠着炕柜坐着,偷偷揉肚子。
周长青看见她那模样,笑了一声。
这才对。
打猎赚钱为了啥?
连家里人一顿肉都舍不得吃,那钱挣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吃过饭,众人收拾着准备睡觉。
周长青却从柜子里翻出半截铅笔,又找来一张不知道谁家记工分剩下的旧纸。
趴在桌边一项项往下写。
盐。
火柴。
煤油。
蜡烛。
棉花。
针线。
红糖。
退烧药。
冻伤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上:
粮。
钱远远不够。
明天这一趟山,还得有收获。
周长青算了算日子,在纸角写下:
四天。
笔尖刚离开纸面,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
呜的一声。
窗纸都跟着鼓了一下。
周长青抬起头。
他坐了片刻,伸手把“四”划掉。
重新写了一个字。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