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珠的话落下以后,宴客厅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她说得并不全是歪理。
五年前,贺砚川身受重伤,又失去了全部记忆。
如果不是张曼琳将他送进医院,替他支付医药费,又在伤情稳定以后将他带回海市,他未必能够那么快被贺家找到。
这份恩情,贺家无法否认。
贺母看着仍旧依偎在周蕙兰怀里的张曼琳,想起儿子刚被认回来的那段时间。
那时他夜里经常因为头痛无法入睡,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陌生与戒备。
张曼琳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到家里,关心他今天如何,还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
贺母曾经无数次庆幸,儿子出事的时候,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照顾他。
后来得知张曼琳因为那场流产很难再有孩子,她心里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更是充满了愧疚。
即使婚约一拖多年,贺砚川始终不肯回来完婚,她也从未想过要让两人分开。
因为在她看来,张曼琳救过儿子,又因为儿子失去了一个孩子。无论如何,贺家都不能辜负她。
可现在才知道,让他们愧疚了这么多年的流产根本不存在。
那些体贴是真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
掺在其中的欺骗,同样是真的。
“没有人否认曼琳救过砚川。”
贺母终于开口。
她看向张曼琳,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失望和心疼。
“这些年,我们一直记着她的好,也是真心把她当成未来的儿媳妇看待。”
张曼琳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阿姨……”
贺母听见这个称呼,交握在一起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从小看着张曼琳长大,轻轻叹了口气。
若只是两个孩子感情不和,哪怕最后无法结婚,她依旧愿意将张曼琳当成晚辈照顾。
偏偏横在两家人之间的不是感情变淡,而是一个延续了五年的谎言。
“你当年把砚川送进医院,又把他带回海市,这份恩情,贺家不会忘。”
贺母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如果没有你,我们确实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他。”
周蕙兰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一些。
张父脸上的难堪也淡了几分。
只有张怀山依旧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没有因为贺母的态度缓和便露出半点轻松。
“可恩情是恩情,欺骗是欺骗。”
贺母重新看向张曼琳。
“你如果只骗了我们,或许我还能劝自己,你那时候年纪小,又太喜欢砚川,才会一时想岔。”
“可你骗得最久的人是他。”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害你失去了孩子,甚至让你以后无法做母亲。每次他想要解除婚约,都会因为这份愧疚退让。”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什么会被你留住。”
张曼琳的脸色愈发苍白,眼泪不断落下来。
“我知道。”
她从母亲怀里站直身体。
“阿姨,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会再拿以前救过砚川的事情要求什么。婚约解除以后,无论贺家准备怎样对外解释,我都接受。”
她哭得嗓音沙哑,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句替自己辩解。
“只要不让两家的长辈因为我继续为难就好。”
周蕙兰听得心如刀绞,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贺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责怪的话。
张曼琳已经承认错误,也愿意放弃婚约。
她还能说什么?
难道真要逼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跪下,才算给儿子讨回公道吗?
“补偿就不必了。”
贺父接过妻子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向张怀山和张家夫妻,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意,却也不再像以往那样亲近。
“婚约既然是建立在误会上的,便到这里为止。”
“对外只说两个孩子相处多年,最终发现性格不合,和平解除婚约。订婚时往来的东西,我们会让人整理好,按照当年的礼单送回张家。”
张父立即说道:“贺家的东西我们也会尽快清点。”
贺父点了点头。
“至于两家的生意,原本怎样,以后还怎样。这件事是孩子之间的私事,没有必要牵连其他人。”
张家夫妻脸上同时露出几分意外。
他们来以前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使贺家因此终止两家的所有合作,他们也只能接受。没想到贺父不但愿意替张曼琳保全名声,连生意都没有迁怒。
张怀山握着手杖,缓缓站起身。
“这份情,我记下了。”
“张叔言重了。”
贺父伸手扶住他。
“曼琳当年救过砚川。如今她愿意将事情说清楚,两家好聚好散,也算给这些年的情分留一个体面。”
李珍珠站在一旁,听见这里,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她就知道,贺家不可能完全不念曼琳的恩情。
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年轻姑娘因为太喜欢一个人,犯了些糊涂。如今曼琳主动退婚,又哭成这副模样,谁还能继续揪着过去不放?
她正想开口安慰张曼琳,却见张曼琳从母亲身旁走了出来。
“珍珠阿姨。”
李珍珠立即拉住她。
“好了,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也别哭了,他们既然还记得你救过砚川,就不会——”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张曼琳打断了她。
李珍珠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事?”
张曼琳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许春禾姐妹。
从进入宴客厅以后,她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停在许春禾脸上。
五年的辛苦在她眉眼间留下了痕迹,却没有损伤她原本的漂亮,反而让她身上多了一种张曼琳无法拥有的沉静。
贺砚川就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交谈,可他只要坐在那里,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张曼琳藏在衣袖下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愧疚与难过却没有减少半分。
她走到许春禾面前。
“这位同志,对不起。”
许春禾没有说话。
“我不应该在没有弄清楚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情况下撒谎、冒充他的女朋友,更不应该对所有人隐瞒了这么多年。”
张曼琳看了一眼许春禾,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许春夏。
“我还不知道砚川说的‘闹事’具体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目光落到李珍珠脸上的掌印上。
“不过你们既然都在这里,想必珍珠阿姨是为了我,跟你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张曼琳微微低下头。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先替她向你们道歉。”
“你替我道什么歉!”李珍珠的声音一下拔高,“就算我不知道前因后果,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那又怎么样?”
她指着自己还泛着红的脸。
“她已经动手打了我!”
“我现在不追究她,都已经算她占便宜了,还想让我道歉?”
“打你的人是我。”许春禾冷冷开口,“你想怎么追究,我都配合。”
“报警也好,去派出所也好,我都跟你去。”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身旁的许春夏。
“但我妹妹没有动你。”
“你刚才说她的那些话,你必须得向她道歉。”
李珍珠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让我给她道歉?凭什么?”
“珍珠。”
张怀山忽然叫了她一声。
李珍珠的话被截住。
她转头看过去,张怀山坐在那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李珍珠嘴唇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重新看向许春夏,胸口还在因为生气微微起伏。
“刚才的话,是我说重了。”
许春夏没有出声。
李珍珠咬了咬牙。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硬。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许春禾。
“现在行了吧?”
“歉我也道了。”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
“走吧。”
许春禾看着她。
李珍珠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我想怎么追究都行吗?”
“那就去派出所。”
“这一巴掌总不能白挨。”
张怀山终于沉下声音。
“行了。”张怀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还嫌今天不够丢人?”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径直往门外走。
“张叔!”
李珍珠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来,她回过头,狠狠看了许春禾一眼。
“今天这件事没完。”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仍旧发疼的脸颊,“这一巴掌,你给我记着。我迟早会讨回来。”
说完,她拎着包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