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私人宴客厅里,服务员刚刚添过一轮热茶。
贺父和贺母一脸困惑地看着贺砚川,又看着坐在靠近门口位置,脸上捂着湿毛巾的李珍珠。
湿毛巾的凉意减轻了几分火辣的疼痛,却压不住李珍珠胸口翻涌的怒火。
她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贺砚川怎么就突然有了个儿子了。
贺砚川打完电话后便坐在许春禾身旁,神情与平日没有太大区别。
许春禾从洗手间出来后便一直没有再说话,旁边的许春夏则是一脸不忿地盯着李珍珠。
贺家父母终于从酒店经理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知道了洗手间发生的事情。
贺母看了几次李珍珠脸上的掌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贺父则坐在主位旁边,手指搭在茶杯边缘,眉心始终没有舒展开。
宴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服务员推开房门。
最先走进来的是张怀山。
老人拄着一根黑色手杖,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一路赶来让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贺父贺母看清来人,明显愣了一下,立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了过去。
他们原以为来的人只有张家夫妻和张曼琳,没想到连已经许久不再过问家中事务的张怀山都来了。
“张叔,怎么连您也惊动了?”贺父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都是几个小辈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便好,您何必特意跑这一趟?”
张怀山没有顺势落座。
他站在宴客厅中央,先看了看贺家夫妻,目光又落到站起身来的许春禾身上,最后他又看了眼站在她旁边的贺砚川身上。
片刻后,他握紧手里的拐杖,向贺父微微低下头。
“是我们张家对不住你们。”
贺父伸出去搀扶他的手僵了一下。
跟在老人身后进来的张父紧紧抿住嘴唇,脸上既有难堪,也有无法掩饰的歉意。
周蕙兰站在门口。
昨天晚上,女儿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出那些事情时,她便知道张家早晚要向贺家低头。
可真正看见自己公公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一个晚辈犯下的错误弯下腰,她的眼眶还是一下红了。
张曼琳站在父母身后。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从进门以后便一直落在贺砚川身上,见他坐在许春禾旁边,放在身前的手慢慢攥紧,随后又强迫自己松开。
贺砚川也看见了她,他轻轻扫了她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
李珍珠放下了脸上的湿毛巾。
从张家几个人出现以后,她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尤其是张怀山刚进门便向贺家认错,甚至说出张家对不住贺家时,她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困惑取代。
她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张叔叔,您是不是把话说反了?”
房间里的人同时看向她。
李珍珠却顾不上那些目光,她看向周蕙兰,希望好友能够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是误会。
周蕙兰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难堪却让李珍珠愈发不明白。
“明明是砚川突然退婚,又带着别的女人和孩子招摇过市。”李珍珠指着仍旧坐在一起的贺砚川和许春禾,“就算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砚川对不住曼琳才对!”
“珍珠。”周蕙兰终于出声叫住她。
李珍珠立即转向好友。
她以为周蕙兰会站出来替女儿说话,没想到对方只是红着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怀山用手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够了。”
严肃的声音让李珍珠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张怀山没有向她解释,只由贺父扶着走到主位旁边。
“都先坐下。”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张曼琳,“事情是她做的,就让她自己说。”
张曼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宴客厅中央。
她从五年前那场车祸说起。
没有人打断她。
随着她的讲述,贺父脸上的神情渐渐沉了下去。贺母坐在丈夫身旁,双手始终交握在膝上,中途几次看向儿子,最后也只是重新垂下目光。
昨晚贺砚川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早就猜到张曼琳隐瞒了什么,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她口中得到证实。
冒充女朋友,顺势与贺家定下婚约,再用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怀孕和流产,将这份婚约拖到今天。
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一句年纪小、不懂事便能轻易带过的。
可张怀山已经亲自来到这里,张曼琳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错误。事情尚未说完,贺家夫妻没有急着质问,只沉默地坐在那里。
许春禾同样没有出声。
这些事情与她有关,却又像隔着一层她无法触碰的过去。
张曼琳口中的贺砚川,是曾经与她定下婚期的顾砚川,那场被人冒认的感情,也原本属于那个已经失去记忆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可真正听见这些话时,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谬。
仅仅因为两个人同时失去记忆,他们的人生便被另外两个人用几句谎言轻易改写。
许春夏坐在姐姐身旁,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若不是许春禾伸手按住她,她早已忍不住开口质问。
贺砚川从始至终都看着张曼琳。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的眼泪露出半点动容,只在听见那场怀孕与流产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张曼琳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对不起。”
她望着贺砚川,眼泪不断从脸颊滑落。
“那时候我只是太喜欢你,又以为只要留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我。”
“后来谎言越来越多,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头了。”
她抬手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剩下的话说完。
“婚我愿意退,怀孕和流产的事,我也会向所有需要解释的人说清楚。”
“是我骗了你。”
“砚川,对不起。”
说完,她的双腿慢慢弯了下去。
周蕙兰一直强忍着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曼琳!”
她快步上前,伸手抱住险些跪到地上的女儿。
张曼琳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母亲肩上,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周蕙兰紧紧搂住她,手掌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背。
她知道女儿做错了。
可看见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哭成这副模样,她依旧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张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脸上的难堪被不忍取代。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宴客厅里只剩下张曼琳压抑不住的哭声。
过了许久,周蕙兰才扶着女儿站好。
她替张曼琳擦去脸上的眼泪,转身看向贺家夫妻。
“这件事,确实是曼琳做错了。”
她的嗓音有些发哑。
“是我们没有教好女儿,才让她因为一时糊涂,撒下这么大的谎。”
“婚约既然是建立在谎言上的,贺家要退,我们没有意见。除此以外,你们如果还需要什么补偿,只要张家能够做到,尽管提。”
贺父没有立即回答。
贺母看着伏在周蕙兰肩上哭泣的张曼琳,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
两家来往多年,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姑娘长大的。
张曼琳从小便聪明懂事,读书、礼仪、待人接物,样样都不需要长辈操心。
后来两家定下婚事,她也曾真心将她当成未来的儿媳妇看待。
更何况,五年前正是张曼琳将受伤失忆的贺砚川送进医院,又将他带回海市,他们一家才得以团聚。
这些情分并不会因为今天揭开的谎言,便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贺母失望,也无法接受她用假孕和假流产欺骗儿子。可看着这个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姑娘哭得站立不稳,她心里同样不好受。
她的手几次从膝上松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握住了丈夫的手臂。
许春禾还坐在这里。
那些被张曼琳占据的身份,本来就属于她。
贺母即使心疼张曼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出言安慰,更不能用一句“都过去了”,替真正受到伤害的人原谅这一切。
贺父察觉到妻子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许春禾,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他们不说话,周蕙兰心里越发难受。
李珍珠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从张曼琳开始讲述,她便一直坐在旁边。最初的震惊过去以后,她心里非但没有生出多少责怪,反而越听越替张曼琳不值。
如今看见张曼琳哭得站不稳,周蕙兰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声下气地谈补偿,她不满道:“蕙兰,你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她起身走到母女二人身旁。
“曼琳确实不该冒充砚川的女朋友,也不该拿怀孕和流产骗他,可这件事也没有严重到需要你们这样赔罪。”
张怀山握住手杖的手收紧。
“珍珠,这是张家的事。”
“我知道这是张家的事,可曼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干女儿。”
李珍珠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语气越来越激动。
“现在这么多人围着她一个人,难道我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能替她说?”
她转向贺砚川。
“当年的车祸又不是曼琳造成的。那天下着大雪,路面打滑,是你自己开车技术不好,能怪到谁头上?”
张曼琳伏在母亲肩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抓住周蕙兰衣袖的手瞬间收紧,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李珍珠仍在继续。
“你出了车祸,是曼琳把你送进医院,也是她守在医院里照顾你。她确实撒了谎,可除了骗你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她到底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
“没有吧?”
她看向贺家父母,见他们依旧沉默,又接着说:“这些年,曼琳没有借着婚约拿过贺家什么东西,也没有做过损害你们家的事。”
“相反,是她把砚川带回海市,才让你们一家人顺利相认。”
“如果不是她,砚川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讨生活,哪有机会回到贺家,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
“她救了砚川,也帮你们找回了儿子。现在不过是因为太喜欢他,说了几个谎,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