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酒店三楼缓缓打开。
小满仍旧被贺砚川抱在怀里,一只手攥着母亲的手指。门才完全敞开,他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朝走廊两边张望。
“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前面。”
贺砚川抱着他走出电梯。
许春禾跟着迈出去时,小满仍旧没有松手。
她被孩子牵得只能走在贺砚川身旁,直到三个人来到餐厅门口,迎上等在外面的服务员,小满才终于将她放开。
贺家提前订好了包间。
几人进去时,三家长辈已经围着圆桌坐下,顾砚海也替父亲调整好了腰后的靠垫。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点心,服务员正在往茶杯里添水。
听见房门打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了过来。
小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动身体想要下地。
贺砚川俯身将他放下来。
孩子的脚刚沾到地面,便跑到许母身旁,将自己方才吃冰棍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妈妈吃的是橘子味,贺叔叔吃的是红豆味,我的是牛奶味。”
他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小姨买的。”
许春夏刚刚坐下,闻言笑道:“还算你有良心,没把小姨忘了。”
许母替外孙擦去额角新冒出来的汗,又将自己身旁的椅子拉开。
“来,坐外婆这里。”
顾母看见小满,也招呼他过去。
“小满坐顾奶奶旁边。这里有你刚才说喜欢吃的鱼。”
小满站在两张椅子中间,一会儿看看外婆,一会儿又看看顾母,明显有些为难。
“我可以坐中间吗?”
“当然可以。”
顾母立即让服务员添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和许母之间。
小满终于满意了,抱着汽车坐上去,还将玩具郑重地放到面前的桌沿上,像是他这从不离手的玩具汽车也应该拥有一个位置。
另一边,贺母已经替儿子留好了座位。
顾母却舍不得与刚找回来的孩子分开,见贺砚川准备坐下,连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椅子。
“砚川,坐妈这里。”
贺母原本正在端茶,听见这句话,也朝儿子看了过去。
贺砚川站在两位母亲中间,难得没有立即作出决定。
小满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贺叔叔要坐两张椅子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砚海替母亲把椅子拉开一些。
“他倒是想,可惜他只有一个屁股。”
顾母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着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旧不愿意离儿子太远。
最后还是贺母主动挪开位置。
“你坐砚川另一边。你们母子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顾母看向她,眼圈又有些泛红。
“谢谢。”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位置终于安排妥当。
服务员开始上菜以后,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小满起初还因为左右各坐着一位刚认识的长辈,吃东西时显得格外规矩。
许母替他挑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顾母紧接着夹来半只鸡腿。贺母坐得稍远,便让服务员将刚盛好的蛋羹放到他面前。
没过多久,小满的小碗便堆得冒了尖,他埋头吃了一阵,动作渐渐慢下来。
顾母又夹起一块排骨时,他赶紧张开两只手,牢牢护住自己的碗。
“顾奶奶,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多少?”
“已经很多了。”
小满挺起肚子,低头看了一眼,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再吃就要从这里掉出来了。”
顾母被他逗得笑起来,只能将排骨放回自己碗里。
“好,不给你夹了。”
小满仍旧不放心,又转头看向许母。
“外婆也不夹了吗?”
“不夹了。”
得到两个人的保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勺子,低头看着自己堆得满满的小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越过许母,朝坐在另一边的许春禾叫了一声。
“妈妈。”
许春禾放下筷子。
“怎么了?”
小满用手摸了摸已经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脸上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呀。”
桌边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许春禾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好多人喜欢我。”
小满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外公、外婆,顾爷爷、顾奶奶,还有贺爷爷、贺奶奶。”
他说到最后,又看看坐在旁边的顾砚海和许春夏。
“还有舅舅和小姨。”
许春夏被他逗笑。
“刚才吃冰棍的时候还叫我小姨,现在怎么又叫舅舅了?”
小满立即摇头,指向顾砚海。
“他是舅舅,你是小姨。”
“那贺叔叔呢?”顾砚海问。
小满想也没想。
“贺叔叔最喜欢我。”
孩子说得理所当然,桌上的人却没有立即接话。
许母看着坐在身旁的外孙,眼眶渐渐红了,顾母也将手放到小满背上,摸了摸他因为吃饭而微微发热的身体。
他们错过了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四年,如今不过陪他吃一顿饭,多给他夹了几次菜,他便觉得自己很。幸福,可见他以前受了多少苦。
贺砚川隔着顾母看向小满。
孩子仍旧不知道自己或许就是他的父亲,却已经将他的喜欢看得那样确定。
小满发现所有人都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疑惑。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
许春禾看着儿子,将心里的酸涩压下去。
“大家只是很高兴。”
小满这才放心,重新低下头吃饭。
服务员又端进来一盘刚出锅的虾。许母拿起一只,正准备替外孙剥壳,许春禾已经将盘子接了过去。
“妈,您吃吧,我来。”
她连续剥了几只,将虾肉放进小满碗里。等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她的手指也沾满了油,只能站起身来。
“我去洗一下手。”
许春禾沿着走廊里的指示牌找到了洗手间。
她走到洗手台前,将手指上沾着的油一点点洗干净,又抽出旁边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
正准备离开时,她从面前的镜子里看见身后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烫成蓬松的大卷,整齐地拢在肩后,耳垂上戴着两颗莹润的珍珠。
她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玫红色收腰衬衣,领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下面搭了一条黑色长裙。
她的妆容精致,嘴唇涂得鲜红,手里还提着一只亮面的黑色皮包。
与贺母身上那种端庄内敛的气质不同,眼前的女人从衣服、首饰到身上的香水味,无一处不显得张扬夺目。
可最让许春禾在意的,是她一直在看自己。
那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然后又落到她穿着布鞋的脚上
许春禾通过镜子与她对视了一眼。
女人没有移开视线。
许春禾将毛巾放回原处,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女人身边时,对方却朝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许春禾以为只是巧合,便换了一个方向。
女人也跟着挪了过去。
她再次往另一边让开,对方仍旧挡在面前。
如此来回几次,许春禾终于确定,这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向后退开半步,视线落在女人脸上。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