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酒店大堂,很快便在门外的树荫下看见了许春夏和小满。
小满蹲在花坛边,将铁皮汽车放在平整的石砖上。许春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替楼上众人买来的冰棍。
汽车沿着石砖向前跑出一段,很快又歪向旁边,撞在花坛边缘。
小满正要过去捡,抬头便看见一前一后从酒店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妈妈!”
他立即丢下汽车跑了过去。
许春禾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慢一点,贺砚川已经俯下身,在孩子撞上自己以前伸手将他接住。
“跑什么?”
“我在等你们。”
小满抓住他的手臂站稳,又看看他身后的许春禾。
“贺叔叔,你也下来吃冰棍吗?”
“不是。”
“那你下来做什么?”
贺砚川看了一眼许春禾。
“陪你妈妈。”
许春禾脚步微顿,电梯里刚刚平复下去的那点不自在,又被他一句话重新勾了起来。
小满却没有听出任何异样。
“妈妈不认识路吗?”
“认识。”
“那为什么要你陪?”
“想陪。”
贺砚川回答得理所当然。
许春禾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小满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是不让我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可以回答。”
许春禾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低头捡起被小满丢在地上的汽车。
坐在不远处的许春夏将两个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小满被贺砚川牵着,许春禾拿着他的玩具,三个人站在一起时自然得仿佛这些年从未分开过。
许春夏没有走过去打扰,只从纸袋里拿出两根冰棍递给小满。
“这是妈妈的,这是贺叔叔的。”
小满一手拿着一根,先将其中一根递给母亲,又把另一根举到贺砚川面前。
“贺叔叔,这是你的。”
贺砚川平时很少吃这些东西,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许春夏提起剩下的纸袋。
“这些再不送上去就要化了,我先拿给爸妈他们。”
许春禾看向她。
“你不在下面待一会儿?”
“我坐了半天,也该上去看看爸的腰怎么样了。”
许春夏说完,又低头叮嘱小满。
“小姨先上去了,等下我们再见。”
“好的,小姨。”
许春夏朝姐姐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酒店。
许春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妹妹走得有些过于干脆。还没等她细想,小满已经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汽车。
“贺叔叔,它总是往旁边跑。”
贺砚川将尚未拆开的冰棍递给许春禾暂时拿着,随后接过汽车,蹲下来检查下面的轮轴。
左边的轮子被撞歪了一点。他用手将轮轴慢慢扶正,又重新拧紧发条。
“再试试。”
小满把汽车放到地上。
这一次,汽车终于沿着石砖直直向前跑去。
小满高兴地追在后面。眼看汽车就要冲下台阶,许春禾赶紧伸脚挡了一下,弯腰将它捡起来。
“不能往台阶旁边放。”
她将汽车交还给孩子,又用手里的包装纸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
小满乖乖站着,等母亲擦完,便一手拉住她,另一只手又朝贺砚川伸了过去。
“我们去那边坐。”
贺砚川握住他的手。
三个人一起走到树荫下的长椅旁。小满爬到中间坐好,将铁皮汽车放在腿上,又催着两边的人快一点。
许春禾在他左边坐下,贺砚川则坐到了另一边。
冰棍已经开始融化,糖水沿着木棍流到小满手背上。许春禾刚拿出纸替他擦拭,贺砚川便先一步握住孩子的手腕,免得他将糖水蹭到衣服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动作却配合得十分自然。
小满看看母亲,又看看贺砚川,忽然高兴地晃了晃悬在长椅下的双腿。
“这样真好。”
许春禾替他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真好?”
“妈妈、我,还有贺叔叔坐在一起吃冰棍。”
说完,小满便低下头,拨弄起腿上的小汽车。
许春禾手里的纸还贴在他手背上,过了片刻才继续擦下去。
另一边,贺砚川也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棍。
天气热,冰棍很快便吃完了。
贺砚川将三个人手里的木棍和包装纸收在一起,装进许春夏刚才留下的纸袋里,起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等他重新坐下,小满已经把铁皮汽车放到了长椅上。
汽车沿着木板咔哒咔哒地向前跑,撞到许春禾的手臂,又被她轻轻推回去。下一次,它歪向长椅边缘,贺砚川抬手挡住,将车头重新转向小满。
小满坐在两人中间,不厌其烦地拧动发条,看着汽车从母亲身边跑到贺砚川那里,再被他们一次次送回自己面前。
正午的阳光被枝叶挡在头顶,只从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来,树影便沿着长椅缓慢晃动,一会儿落在小满抱着汽车的手上,一会儿又掠过许春禾那总是安静地眉眼。
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酒店门前的玻璃门开了又合,进出的客人说着话从他们身后经过,树下这一小块地方却像是被午后的阳光隔开了。
许春禾看着那辆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行驶的小汽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这种的感觉对她而言太陌生了。
过去几年,她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摊子上还缺什么,欠下的钱什么时候能还清,婆婆的药还能吃几天,以及小满今天该由谁照看,哪怕夜里躺下,心里仍旧想着第二天要做的事。
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留意所有事情。
留意炉子上的火,留意摊位前的客人,留意家里随时可能找上门的债主,也留意小满会不会摔倒、会不会跑出自己的视线。
可刚才那辆汽车朝长椅边缘冲过去时,她没有立刻伸手。
因为贺砚川已经替小满挡住了。
孩子跑远一些时,也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盯着。即使她偶尔走神,身旁的人也会把小满牵回来,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修好撞歪的车轮。
许春禾慢慢靠向身后的椅背。
直到后背真正触到木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可她很快又感到困惑。
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她仍旧想不起过去,不知道小满究竟是不是贺砚川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突然出现的父母和那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家。
贺砚川说要娶她,可她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信任。
所有事情都乱糟糟地堆在那里,没有一件真正得到解决。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觉得安心?
小汽车再次朝她驶来。
这一次,车轮卡在木板的缝隙里,还没等她伸手,贺砚川已经越过小满,将汽车拿了起来。
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很快又收了回去。
“轮子又歪了。”
他低头替孩子调整轮轴,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侧脸上,随着树影轻轻晃动。
小满凑过去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手臂上。
贺砚川稍稍放慢动作,让孩子看清自己是怎样把轮轴扶正的。
许春禾望着一大一小靠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那点来不及分辨的安宁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许春夏从酒店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小满挨着贺砚川,看他修理那辆铁皮汽车。许春禾坐在另一边,后背轻轻靠着长椅,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压抑。
树影落在三个人身上,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晃动。
许春夏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过去。
“楼上已经开始上菜了。”
许春禾回过神,坐直身体。
“爸妈他们都过去了?”
“嗯,都在等你们。”
贺砚川已经将修好的汽车交还给小满,随后从长椅上站起身。
“走吧,先去吃饭。”
小满从长椅上跳下来,抱着汽车才走出两步,又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两个人。
“你们快一点。”
他说完,索性重新跑回来,把怀里的汽车塞给贺砚川。
贺砚川接住汽车。
小满腾出双手,一边牵住许春禾,一边拉住贺砚川,带着两个人往酒店里走。
许春夏站在前面替他们扶住玻璃门,视线落在三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酒店大堂里比外面凉快许多。
穿堂而过的风吹散了许春禾鬓边的碎发,也将方才残留在身上的暑气一点点带走。
光洁的地面映出三道挨在一起的影子,中间那个最小,走路时还一蹦一跳,牵得两边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走到电梯前,小满仰起头,看了看上方的按钮。
“我来按。”
他踮起脚试了两次,手指仍旧差了一截。
贺砚川俯身将他抱起来。
小满终于按亮了向上的按钮,又高兴地转头看向许春禾。
“妈妈,我按到了。”
“看见了。”
许春禾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抱皱的衣角。
电梯门缓缓打开,许春夏先走了进去,她站在电梯最右侧的角落。
贺砚川抱着小满也走进去,他手里还拿着孩子那辆黑色的小汽车。
许春禾站在门外停顿片刻,直到小满朝她伸出手,才抬脚跟了进去。
金属门在面前缓慢合拢,轿厢内壁映出三人模糊的身影。
小满被贺砚川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仍旧拉着许春禾,像是生怕电梯门一关,三个人便会再次分开。